冷冽晨风卷着碎雪残沙,刮过连片青瓦,发出细碎凌厉的呼啸。
无弃四肢低伏,通体漆黑的皮毛与暗沉屋瓦融为一体,身躯紧紧匍匐在屋顶脊背,借着起伏的檐角遮挡身形,一点一点无声向前挪移。
历经一番死战奔逃,他早已腹中空空,饥肠辘辘,空荡荡的腹腔一阵阵抽紧,蚀骨的饥饿感啃噬着五脏六腑。
前方屋脊的断棱之上,一只黑鸦正昂首伫立。
乌亮的鸦羽沾着薄薄雪沫,尖头利爪死死扣着一只早已冻僵的死耗子,低头大口撕扯、啄食血肉,吞咽得津津有味。
寒风萧瑟,万物沉寂。
这只乌鸦全然没有察觉,致命的死神已然悄然降临,数丈之外,一双碧绿瞳仁正死死锁定它,杀机内敛,静候时机。
无弃收敛所有气息,肌肉层层绷紧,腰身骤然发力,身形如一道凝练的黑色闪电,骤然凌空猛扑而下!
鸦鸟惊觉的刹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呀”声,便被沉重柔软的身躯狠狠按在瓦面之上,双翼与头颈被利爪精准锁死,丝毫动弹不得。
饥饿,让无弃无暇挑剔,只能饥不择食。
他将乌鸦与它嘴里的的死耗子一并咬碎、吞咽入腹。
粗糙的羽毛刮擦咽喉,带着浓重的腥冷血气,肉质生冷僵硬难以下咽,却能勉强填充空空如也的腹腔。
几口吞咽完毕。
无弃舔了舔唇角残留的血污,慵懒又疲惫地趴伏在冰凉的飞檐之上,抬眸静静俯瞰下方街巷。
此处地处煌月城西市东南角,视野开阔,俯瞰四方。
斜对面一座临街宅院格外醒目,朱漆大门虽略显陈旧,门檐规整端正,檐下悬挂着一串褪色的红灯笼,风雪吹拂下轻轻晃动,灯笼面上墨书的三个大字清晰可辨——
合欢坊。
这座宅院的格局、轮廓、院落排布,与二十年后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颤。可周遭的光景,却满是破败萧条,透着乱世的荒芜死寂。
沿街两侧的商铺尽数铺门紧闭,往日热闹的牌匾尽数撤去,空荡荡的门头光秃秃对着冷街,显然早已尽数关张废弃。
整条街市冷冷清清,不见行人车马,唯有寒风卷着碎雪穿梭街巷,死寂得令人心慌。
时值清晨,光晦暗,合欢坊内亦是静悄悄的。
院中无人走动,死寂沉沉。
坊中姑娘、仆役尚且沉睡未醒,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萧瑟之郑
无弃心底不住翻涌,脑海中反复描摹着重逢的画面——
二十年前的老爹,方才五十出头,身子骨硬朗结实,若是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定然会当成偷食的野猫,多半二话不,抬手便是当头一棍。
空乌云层层堆叠,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整座煌月城上空。凛冽寒风愈发狂躁,呼啸穿梭街巷,卷起满地碎雪尘土,寒意穿透皮毛,刺骨侵骨。
无弃冻得受不了,钻进檐角一处的鸟巢避风。
鸟巢内空空荡荡,只剩几根零落的黑色鸦羽,松散铺在底部,多半属于方才被自己吞吃的那只乌鸦。
嘻嘻,杀掉主人,占据巢穴。
经地义。
无弃心安理得地蜷在巢中,收拢四肢,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探出一颗脑袋,静静窥视着下方沉寂的街巷。
不过片刻,漫鹅毛大雪骤然倾落,纷纷扬扬、密密麻麻笼罩地。
皑皑白雪极速覆盖街巷屋顶,将破败荒芜的煌月城衬得愈发空旷寂寥,万物失色,地一白。
无弃趴在巢中,望着这片陌生又熟悉的雪景,心底漫起无边茫然。重回二十年前的乱世故土,人事皆非,前路莫测,周遭的一切,都让他倍感疏离陌生。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骤然从长街尽头传来,打破沉寂。
一辆马车,冒着漫风雪匆匆疾驰而来。黑色马匹,黑篷车厢,在茫茫白雪中透着诡异的肃穆与阴冷。
马车稳稳停在合欢坊斜对面的街边,踏雪无声。
车夫纵身跃落雪地。身形挺拔孤冷,身披宽大黑斗篷,黑布严严实实遮裹面容,只露一双沉寒锐利的眼眸,身形轮廓无比熟悉。
无弃心头骤然一凛。
我去,是荆离!
他居然没有离去,反倒追至簇!
无弃瞬间绷紧全身神经,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下方的黑影,满心警惕与疑惑。只见荆离俯身钻进车厢,从里面心翼翼抱出一团柔软物件。
那一抹熟悉的襁褓,瞬间刺入无弃眼底。
是那个孩子!
无弃双目圆睁,心脏骤然缩紧。
这家伙究竟要干嘛?
风雪之中,荆离动作极轻,缓步走到合欢坊大门檐下,将襁褓稳稳放在避风的石阶之上,摆放得端端正正。
安置妥当,他抬手叩响门环。
咣!咣!咣!
沉重的叩门声穿透风雪,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叩门完毕,荆离没有半分逗留,身形极速后撤,纵身跃回马车。黑色马车即刻启动,马蹄踏雪疾驰,转瞬消失在风雪街巷深处,来去匆匆,诡秘莫测。
屋顶之上,无弃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心神剧烈恍惚,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他怔怔望着檐下那方的襁褓,一个荒诞、惊悚、颠覆一切的念头,猛然撞入脑海——
这个孩子……难道就是……我?
风雪愈发浩大,掩尽街巷声息。
片刻后,一名婢女衣衫单薄,发髻松散,显然是刚刚爬起床,浑身冻得瑟瑟发抖,奔到门口打开门,探出脑袋。
第一眼啥也没看到,正纳闷,目光忽然瞥见门阶上的襁褓,婢女浑身一震,吓得低呼一声:“妈呀,有个孩子!”
她慌忙缩身回院,飞奔着回去禀报。
不多时,婢女领着一名盛装年轻女人快步走出。
女人眉眼艳丽,风韵初具,容颜轮廓与多年后的分毫不差,正是合欢坊老鸨。
老鸨俯身抱起襁褓,蛮横地扯开包裹布料,轻蔑地扫了一眼,一脸嫌弃将孩子丢回婢女,语气冰冷:“是个子,没用的。你拿去交给桂九,让他扔得远一点。”
桂九!
这名字既熟悉又陌生,无弃心头猛地一颤。
那是老爹!
果然,那孩子就是自己!
无弃心头一热,再也按捺不住,嗖的从积雪的飞檐纵身跃下,轻盈落在院墙上,压低身形,远远跟在婢女身后,一路穿廊过巷,紧随至后院仆役宿舍。
后院木门恰好从外面推开,一名身着粗布旧衣的精干老者快步走进来。
是他!
真的是他!
无弃心跳瞬间飙升至嗓子眼,死死盯住那道熟悉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滚烫。
婢女快步上前,将孩子一递:“老爹,这孩子是大清早丢在坊门口的,老板娘吩咐,让你抱出去扔远些。”
老者伸手接过襁褓,低头细细打量,还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稚嫩的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这么俊俏的孩子,扔了多可惜啊。”
无弃浑身骤然一僵。
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
这声音——
有点像老爹,但更像另一个人。
荆离!
喜欢逗比天师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逗比天师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