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结界中遇到的那个家伙。
无弃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恐怖画面——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头人首蟒身怪物浑身覆满鳞片，泛着幽冷寒光，张开血盆大口，吐着猩红的信子，一口将自己吞下！
青衣男子此刻俨然一副好客主人模样，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步履款款，走到唯一那张空石案后面，撩起长袍下摆，姿态从容地缓缓落座。
就在他坐下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难以言喻的强大力量，以他身体为中心，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着四面八方激荡开来。
整座洞窟的岩壁发出低沉的鸣响。
嗡——嗡——
那些数人合抱的巨大石柱，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似的，跟着一起微微震颤，窟顶覆盖的苔藓簌簌往下掉落，如同下了一场奇怪的绿雨。
原本平静无波的碧绿潭水，猛地掀起涟漪，层层叠叠，一圈一圈疯狂往外扩散，拍打着岸边的石砾，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无弃只觉得眼前一黑，后脊窜起一阵刺骨凉意，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浑身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股冲击就彻底消失了。
等无弃再回过神来，嗡鸣声已经戛然停止，石柱不再摇晃，潭水重新恢复平静，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瀛千雪和墨玉衡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缩在石柱后面，惊魂未定地彼此对视，眼神里全是没散去的慌张，连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无弃深吸一口气，用力甩甩脑袋，把之前的眩晕感统统甩出去，再次探头窥视——
咦？
之前纹丝不动，好像四尊石雕的四位掌院，居然全都活动起来。
他们不再腰背绷得笔直，身体松弛下来，手臂自然地扶在案板上，肩膀微微晃动。
最惬意的，莫过于剑宗首座、坤元殿掌院归尘子。
他撸起袖管，伸手从水晶盘里捻起一颗紫葡萄，指尖蹭过果皮上的细薄白霜，慢悠悠丢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果皮，甜香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顺着嘴角渗出来，挂在他的白须上，晶莹透亮。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慢悠悠咂巴着嘴，一副无比享受的模样。
青衣男子端起身侧的水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脸上笑意更浓，语气温和：“首座觉得这西域葡萄的味道，还合心意吗？”
归尘子又捻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吧唧吧唧咀嚼咽下，满足地长出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惬意：“果然是人间难得的美味，甜而不腻，汁水丰沛，老朽几次想让人弄些种子，尝试种在孤山上，可惜气候不对，没有一次种活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果也一样，换个地方即便能活，味道也差地别。”青衣男子指尖敲了敲石案边缘，颇有些得意：“它们可是我派人从西域万里迢迢专程送过来的。”
坐在一旁的清癯瘦削老者，正是云烟阁掌院钟万彻。他指尖捏起一串葡萄，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葡萄颗颗饱满，晶莹剔透好似紫水晶，果皮薄得仿佛能透见里面的果核，表面蒙着一层均匀的白霜，果柄上连着的细枝还带着鲜润的青绿色，叶子翠绿连一片蔫掉的都没有，感觉像是刚从葡萄藤上摘下来的。
钟万彻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从西域到赤潮，隔着何止万里，寻常车马岂不要走上半年？哪怕黑门修士施法制冰保鲜，也绝不可能新鲜到这个地步，阁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青衣男子笑意吟吟，双手轻轻鼓掌：“钟掌院见多识广，果然是行家。如果纯粹靠寒玉冰镇，断然不可能如此新鲜。”
他顿了顿，继续道：“好在沿途设有十数道传送符门，鲜果从西域摘下直接送入符门，即便万里之遥，也能朝发夕至，到达时还能带着藤上的晨露呢。”
无弃躲在石柱后面，顿时恍然大悟——
之前听虔义军副帅南枯汲黯不远万里冰镇鲜果从中土送往赤潮，当时他心里还纳闷，堂堂虔义军二号人物，怎么会闲到没事干，花这么多功夫送水果，现在才知道，原来根本不是靠什么冰镇，全是靠沿途那十数道符门。
钟万彻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变得冰冷：“传送符门需要修士昼夜不停注炁维持，十数道符门，岂不是要耗费大量人手？就为了送一口鲜果，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坐在钟万彻对面的昧真洞掌院晏南歌，肤色黝黑，一直闷声不响，此刻忍不住嗤笑一声，粗粝的嗓音带着几分嘲讽：
“钟师兄你也太老实了，人家费这么大劲设置符门，当然别有深意，怎么可能就为了这几口零嘴？”
钟万彻眼神骤然一凛，锐利好似尖刀，直勾勾盯着青衣男子：“倘若不是为了运送鲜果，那是为什么？”
“擅自设置传送符门，乃是重罪，碧洲与赤潮毫不相干，钟某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
青衣男子脸上的笑意更甚，仰起头哈哈笑道：“钟掌院此言差矣，人生得意须尽欢，否则岂不白白辜负了这世间韶华？钟掌院觉得不值得，可在在下看来，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
坐在旁边的凌月华一直眉头紧蹙脸色阴沉，这时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衣袂带着风扫过石案，水晶盘里微微晃动。
她极其敷衍地拱拱手：“凌某还有几名弟子困在外面的洞窟里，目前生死未卜，恕不能在此奉陪了。”
青衣男子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凌掌院不必去了。”
凌月华的脸色瞬间煞白，指尖猛地收紧：“莫非她们已经——”
“死生有命，各有造化，凌掌院不必太过介怀。”
青衣男子的声音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凌月华的心上。
凌月华身子猛地晃动，手捂心口，咬牙切齿低喊一声：“霜儿！”
话音未落，整个人如一道离弦之箭咻的飞出，挥手以掌代剑，直刺青衣男子的面门。
青衣男子身子动都没动，只是宽袖随意一拂。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凌月华凌厉无比的掌风瞬间被消解殆尽，整个人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推了一把，直直往后倒飞出去。
归尘子见状纵身跃起，身形一晃就掠到凌月华身后，伸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腰，卸去她身上的余力，让她得以稳稳落地。
钟万彻和晏南歌几乎同时站起身，眉心魂契亮如白炽，周身灵炁瞬间暴涨，即便数十步外仍能清楚感受到。
归尘子不慌不忙，整了整身上皱聊衣服，恭恭敬敬地朝着青衣男子深施一礼：“久闻绝帅修为臻入化境，今日居然能当面讨教，实乃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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