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阳十分贴心，专门派车，送无弃玲珑回去。
车夫是熟人，就是之前骗他俩的那个。
车也是同一辆骡车，只不过少了一堆南瓜，多了一口……棺材。无弃和玲珑坐在棺材两边，乍一看像是少男少女送长辈返乡安葬。
车夫很不好意思：“嘻嘻，对不住啊，车是从勤事院借的，条件是帮他们跑一趟城北棺材铺。”
棺材崭新锃亮，散发着浓浓的油漆味。
无弃敲敲棺材板，箜箜，声音深沉厚重，一听就是上等木料。
“棺材不错啊，给哪位道友用的？”
车夫笑着摇摇头：“这可是上等铁线木，本门中人谁用得起它啊。再咱们修道之人讲究寡欲淡泊，用这种奢华之物有损道心，就算白送也不会用的。”
无弃大惑不解：“那这是——”
“棺材是一位药材商人订的，造好送到勤事院，找器物司同事施法驱邪，再送回去。”
无弃更纳闷：“驱邪不是圣光院的职责吗？怎么勤事院抢着干？”
车夫神情尴尬，发出一阵干笑：“呵呵，此驱邪非彼驱邪也。”
“啥意思？”
“新棺材就是一件家具，哪来什么邪祟，器物司不过是往棺材里放几片驱邪符叶，再按住棺材板，念几句驱邪咒语而已。”
“这有什么用？”
“可以防止尸妖扒开坟墓，打开棺材亵渎尸体。”车夫完，自己忍不住笑出声。
尸妖只吃生灵，对死人不感兴趣。
会这么干的只有人类。
驱邪咒法符箓，只能驱妖，驱不了人。
无弃直：“那岂不毫无用处？”
车夫挠挠头，吞吞吐吐：“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可以挣钱嘛……放一片符叶二百两，念一次咒语五十两……一副棺材弄完，勤事院少挣三千两银子。”
“我去，这么多啊！”
无弃两眼放光，嘴角快流出口水来。
“切，三千两算个啥。”车夫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脸上充满总坛对分坛的优越福
“难道还有更多的？”
“驾！”车夫用力一抖缰绳，督促骡子别偷懒，转头压低声音：“三千两只是普通执事的价格，倘若请资深执事，至少这个数。”
车夫做出手势。
“五千两？！我的乖乖。”
“还有呢，掌司真人八千两，掌院长老一万五，相请咱们掌殿仙师的话——”车夫朝上拱手以示尊敬：“至少要三万两。”
无弃本来将信将疑，彻底不相信：“你在逗我玩呢？”
“我没骗你，这可是器物司价目表公开写的，明明白白童叟无欺，只不过香客看不到，专门给棺材铺的。棺材铺再往上翻一倍，找买主收钱。”
“别掌殿老人家，哪怕掌院、掌司也不可能舔着脸做生意挣钱啊。”
无弃实在想象不出，这帮大人物一边念咒施法，一边清数银锭的样子。
“他们当然不可能干，干这种事的都是器物司刚入门的见习执事。”
“这不是骗人嘛？”
“嘻嘻，买主求的是安心，又不是真有邪祟。”
无弃摇摇头：“你刚才还，咱们修道之拳泊寡欲，这不是一套做一套嘛。”
车夫叹了口气：“淡泊寡欲哪有那么容易啊？我常跟勤事院打交道，他们是真不容易。”
“风圣殿上千名修士，每一睁眼就是一大堆事，吃喝拉撒、柴米油盐……更别修缮殿宇，购买炼器、炼药材料……”
“每年花出去的银子何止百万千万，勤事院头头们都愁白了头，整绞尽脑汁想办法，一类是做生意，另一类是放贷吃利息，用钱生钱。”
无弃更是吃惊：“哈，风圣殿还给人放贷呐？”
玲珑微微一笑：“不止风圣殿，五大圣殿哪家不放贷？”
“只不过，圣殿不方便直接出面，都是通过各大钱庄转手。钱庄特别用心，都会挑选最稳妥的客户，万一亏了，还会自己贴钱补上。”
她家是下第一钱庄，知道的清清楚楚。
无弃纳闷道：“不是有香客供奉嘛？”
他没去过风圣殿，但去过云圣殿，每香客如云络绎不绝，供奉箱从来都是满满的，道士不得不隔一会儿就跑来清理，打开箱子，哗啦啦，倒出一箩筐。
看的他这种良民都起了歹念。
车夫露出苦笑：“哈，虽然香客供奉不少，但风圣殿是青教总坛，需要拿出大笔钱赈济信众，尤其这两年，各种灾荒越来越多，一进一出差不多抵消干净，几乎剩不下多少。”
玲珑好奇道：“每年春秋两祭，礼部不是会给五大圣殿拨发祭祀银嘛，我记得好像每次五十万两，一共有百万两呢。”
车夫顿时忿忿不已，似乎被戳中痛处：“哼，礼部早就给不出真金白银，随便拿一张纸，上面写个数字，‘此凭据可到国库兑付’云云，塞进黄锦袋送来凑数。”
“这不就是银票嘛，也行啊。”无弃觉得无所谓。
“它和银票差的远呢！现在国库空虚，根本兑不出钱，完全是废纸一张！”车夫接着道：“更可气的是，咱们掌殿收到这张废纸，还要毕恭毕敬上表感谢，真他妈恶心，呸！”
车夫扭头朝车外啐了一大口。
无弃皱着眉头：“国库每年收那么多钱，都干嘛去了？”
他见识过官府收税，单单合欢坊一家妓坊，每月要上缴万把两税银，这还是老鸨巴结讨好差役，美酒美食美女伺候的结果，否则还要更高。
“咱们这个皇帝啊……呵……呵呵……”车夫连声冷笑，下意识望了西方一眼，昊京就在那个方向，“为了长生不死，恨不得把下地皮全部榨一遍，国库里那点钱哪够他挥霍的！”
无弃不解：“五大圣殿联手，全都别帮他不就行了嘛。”
皇帝求长生不死，肯定要找修士炼丹制药，下最厉害的修士都来自五大圣殿。
“五大圣殿当然不会帮忙干这种缺德事！”
无弃一愣：“皇帝没找五大圣殿的人？那找的谁？”
车夫转头压低声音：“皇帝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骗子，奉为国师，专门在禁苑修了一座丹寮给他，这家伙整日鬼鬼祟祟躲在丹寮里，炼丹试药谁也不见。”
玲珑点头：“我也听过，这位国师身份特别神秘，满朝上下从没一个人见过。”
“哼，你们看着吧，照这么下去，大昊朝迟早要完！”
车夫狠狠抽动缰绳，吁——骡子负痛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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