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间,风雪凉亭都不见,眼前只有一个衣衫单薄、面孔森寒的妇女在那抚琴,虽是抚琴,可神色麻木,手也麻木。
也是伴随着环境变化,她那双麻木的眼神方出现一丝波动。
琴声停下,她缓缓抬起头来看,与此同时过来的便是一声金刚经。
几声讲经,女子眸子闪动,仿佛想到了什么,周身黑雾腾腾化为旋涡,旋涡化为镜子,其中往事走马观花,历历在目。
许平阳和云九娘看完一声叹息。
只道“心如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这女子也不是什么新鬼,十几年前江南大雪,那年灾也颇为严重,她便在路边亭子里奏琴,只想赚个十几文买两斤木炭。
买木炭的钱涨到了八文一斤,女子身上的钱只有七文。
只是差了那么一文,想着家中还有孩子,她弹啊弹的……
这便成了最后的记忆。
虽然风雪很冷,可她心中却始终挂念着家中的孩子。
超度后,僵鬼消失,周围环境也出现了巨大变化,凉亭什么的都不见了,仍旧是那条狭窄通道,只不过这里是个稍大一些的石屋,顶上有个不的孔洞,风雪从里面灌注进来,落在了眼前石桌上的古琴里。
这把古琴也明显和刚刚女子记忆中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把。
这把古琴看起来更加浑厚、深邃、温和,制作精良,年份也更久远。
琴面是用炭烧抛磨后上朱漆的法子制成,看起来一片交错流动的红中隐约着黑,在釉面的衬托下,显得有些神秘。
“这是……墨梅?”
云九娘立马从许平阳背上下来,拿起这琴仔细瞧了起来。
然后翻到了后面,娴熟查看细节与落款,吃惊非常。
这就是十大名琴之一的“墨梅”,是大楚初年琴师采了一棵枯死青桐的残料制成,音色古朴中带着通透,连绵弹奏起来时,那一丝通透能够汇聚成涓涓细流,让人感觉仿佛是新芽开朽木、枯枝诞新梅、暖泉悄破冰。
但这把古琴难以驾驭的地方也在这里。
很多券奏不好,音色听起来就十分干涸枯燥。
云九娘抬手拨弄了几下,起初的声音的确有些嗡文,不好听。
不过她指头一阵由慢渐快的勾抹,声音竟然在嗡嗡中有着一丝冷冽明澈。
“好琴。”许平阳这个外行也一下就都听得出来了。
当下云九娘便脱下了书笈,取出了紫金钵,让许平阳装一下。
许平阳拿过,正要装起来时,低头一看,就发现这脚下地面原来是一块石板,石板下方是一条暗沟,这暗沟里头竟还有着一条青色的金鱼。
这金鱼墨青色,这儿又黑,不注意看的话,一时间真没看出。
待许平阳把这支墨梅古琴装好,待云九娘背好书笈,他指了指暗沟道:“你瞧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都能在没有水的暗沟养金鱼。”
云九娘盯紧一看,不禁一愣。
这暗沟的确没有水,这青色金鱼瞧着就是颜色好看一些舞裙尾巴鱼鳍的金鲫,也就是和锦鲤一同被称之为“金鱼”的东西。
还没反应过来,墨青金鱼身子一僵,忽地飞出逃走。
只是红光一闪,血狼镯里飞出来的血狼已经将它咬住,带回了许平阳跟前。
“这……这是鬼?”云九娘不敢置信问道。
许平阳端详了下道:“这东西实在奇了个怪,鬼不是鬼,精怪不是精怪,看着又不像是夺舍,到底是什么我也有些懵,没见过。”
忽然这墨青金鱼发出惊恐的孩声音道:“上仙饶命啊!的不是鬼!”
“卧槽……”许平阳着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起拳头要砸下。
碰到这种诡异的事,抬手砸过去都成了他本能反应。
还好举拳时稍作停顿,他又慢慢放了下来。
相较于他“见鬼了似的”应激反应,云九娘却一脸惊奇道:“郎君,这东西竟然能话,看样子应该是个人诶。”
那墨青金鱼连忙道:“的生前的确是人,只因逃脱人贩子的捉拿,被打晕不慎落水,然后就被大鱼给吃了。只是那大鱼又被渔民给叉中身体逃脱,受了伤,不久后便被水里的甲鱼之类给吃了个干净。的不知怎的,一路都是晕晕乎乎的,但大体发生的事倒也知晓个七七八八。等回过神来时,便已到了金鱼体内。可那金鱼正大着肚子,还没生产便死了,的在体内孵化后便吃了其余鱼籽,等出了那鱼腹,变成了眼下这样。只是没几,就被人捉了扔在了这个地方。”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士。”云九娘问道。
“不记得了,的只知道自己本不是这儿的人,怎么来的也不知道。”
“你平日里吃什么。”许平阳问道。
“吃……灵芝香……”
“灵芝香?”许平阳见他支支吾吾的,便进行了逼问。
这一问,顿时血压又高了起来。
万家会找一些生了病的人,喂他们药养着,人会越养越瘦,身上的药味也越来越浓,直到死前七日不给进食,让人吃些水之类简单的东西,待排泄干净了便放着,直到死去就放入石灰腌制,然后通过不断揉压等手段,将人搓成一根人棍,把人棍阴干后打碎,混合香料制成香,这就是灵芝香。
一次喂食要耗费一个人。
三一次,前后间隔三,一个月就得耗费五个人。
一年就是得用六十个人。
人在这儿直接成了耗材。
许平阳忍着头大问道:“你为什么不逃出去?”
墨青金鱼声音带着颤道:“往后跑的话,那里有个池塘,有四个阴仙看守,根本逃不了。这块儿中间,有一棵都是吊死鬼的树,那树本身也是个阴仙,那些吊死鬼足足十八只,都是四境修为,负责镇守簇。”
“这儿一共有多少鬼。”
“不清楚,但光的碰到过的,就有不下八十,没有低于三境修为的,这儿打底都是三境起,因为这儿不到三境修为活不下去,会被别的鬼吃掉。”
“我瞧你也没三境修为啊。”
“的耐饿,平日里就缩在姐姐这儿,只要不出去招惹别的鬼,那些鬼也不敢靠近姐姐……姐姐……就是刚刚被上仙……”
许平阳抬手再次展开金刚法界。
金刚法界已出,墨青金鱼仍旧是墨青金鱼。
它见了连忙求饶道:“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云九娘连忙道:“郎君,这孩子……”
许平阳一摆手道:“这孩子并非伥鬼,魂魄完整,这金鱼之身也奇特,我也看不明白,倒是和我刚得的蜜蜂阴神分身有些相似……只是这孩子身上颇有戾气煞气,还是得消一消才歇—”
他伸手点在这墨青金鱼额心,开始为其讲经。
先讲金刚经,只是选其中深入浅出的经义讲。
待讲完再讲心经。
伴随两篇经文下去,墨青金鱼浑身黑色犹如雾散,身体从青黑色变成了白色,身上长着些许金色鳞片,那一双眼睛深处,竟有火焰在跳动。
他点点头,这白色乃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金色乃是根性。
至于这个黑色,其实就是戾气。
那眸底的火焰乃是虚空生火,也不知道是这孩子领悟到了什么,还是本身就有的,毕竟这东西看着不像是一个鬼该有的特性。
“我已帮你去了戾气,你便暂且跟着我们走吧,如何?”
白金鱼连忙道谢道:“多谢仙师,还请仙师赐名。”
“你就疆白昙’吧。”
“多谢仙师。”
“白昙啊,你平日里吃什么?”
白金鱼摇着尾巴道:“除了灵芝香,就是鬼,不过这两个都吃不到,只有姐姐在时,有不开眼的鬼过来被姐姐打散时,我才有一些进食。”
“嗯,你知道其余鬼在哪里吧?”
“知道,仙师若要去斩鬼,的可以带路。”
“带路吧。”
许平阳收走金刚法界,云九娘再次跳到背上挂起来,就跟着白昙走,他对这儿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一只缩在角落的草鬼。
这是一只男草鬼。
不等他动手,男草鬼便调头就跑。
许平阳手腕红光一闪,血狼飞冲出去,一下拦住了这草鬼。
草鬼左右躲闪,根本逃不脱血狼的追捕,最终被逼到角落。
也是这时,男草鬼眼睛越来越红,猛然暴怒起来,一拳把血狼给轰开了。
血狼还没站稳,这陡然产生变化的男草鬼便已将其乒。
只是不等这男草鬼动手,又一道血影冲过来,抬起巨爪将其摁下。
正是血虎。
男草鬼抬起红眼一看这丈长有余的巨大血虎,顿时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似乎人对于老虎这种大猫的恐惧,也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是对于如此一头庞大异常的凶恶老虎。
“原来是只胆鬼……”
跟许平阳那么久,云九娘也有了认鬼的经验。
在许平阳示意下,血虎叼住草鬼扔给白昙吃。
可白昙却不敢吃。
许平阳目光落在血虎身上时,就发现这厮眼睛直勾勾看着眼前这条白金鱼,就像是一只猫在盯着一条鱼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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