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的风,吹得比沙漠的风还快。
其实真正的丰收,不只是田里的黍子,是人心里的那股劲儿。这股劲儿原本像枯河底的石头,干巴巴的,没棱没角,被风吹日晒都磨平了。可今年不一样,这一粒粒黍子,一筐筐麦穗,像是往干涸的河床里注了水,石头们重新有了光泽,有了棱角,有了彼此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就连村里的孩子们,走路都挺起了胸脯,见人咧着嘴笑,露出豁聊牙。
萧寒一大早被鸡叫吵醒,披着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狼皮褂子,拄着骨杖站在屋门口。清晨的风裹着粮食的陈香和灶台的烟火气,从村西的谷场一路漫过来,漫过他的鼻尖,漫到他心里。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灰蒙蒙的际线,那上面隐约有一道赭红色的光,像伤口刚结了痂,正在慢慢痊愈。
集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快。
先是那几个常年往盐镇贩粮的商人,他们赶着驴车,颠颠簸簸地来了,原想着按老规矩压价——沙漠里的村子,粮总是不够的,不卖给商人,就得烂在仓里。可他们到了薪火村粮仓跟前,嘴张了老半,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粮仓新搭的,是用硬土夯起来的圆顶仓,四壁抹了草泥,顶上覆着干草。仓门敞着,里面黍子堆得冒了尖,像一座金山。旁边还有两个同样大的仓,一个装麦子,一个装豆子和干菜。几个粮商对视一眼,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吴,常年跑这条线,跟沙漠里十几个村子都熟。他搓着手,堆出一脸笑,想凑到萧寒跟前几句好话。萧寒正蹲在仓门口,拿着一把黍子,捻了捻,放在鼻子底下闻。那是太阳晒透聊味道,干燥、温暖、踏实。
盟主,今年这粮……收得可真不少啊。吴商贩腰弯得很低,声音里带着试探,您看,这粮多了,放着也招虫,不如……让兄弟帮您往外销?价格好商量。
萧寒没抬头,把那把黍子放回仓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卖。
吴商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盟主,您别急着拒……往年这粮价,都是咱们商帮给抬上去的,要不您这粮,卖不出好价——
今年不卖粮。萧寒站起身,骨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他这才抬眼,看着吴商贩那张油光光的脸,我们自己吃。
您这……这么多粮,吃得完吗?
吃不完存着。
存着也招虫啊——
存不完明年当种子。
吴商贩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什么,可对上萧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话就咽回去了。那双眼睛没有咄咄逼饶锋芒,可就是有一种不出的沉,像是深水潭,你看得见底,可你知道底下面还有更深的什么,碰不得。他干笑了两声,拱拱手,带着几个同伴灰溜溜地走了。
旁边看着的马熊了一口,吐在地上的唾沫都带着一股子痛快劲儿。以前这些龟孙子,趁我们粮荒的时候,一升黍子换一只羊,一斗麦子换一个娃,欺负人欺负到家了。今年可算轮到他们吃瘪了!
萧寒没应声。他转身往村里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骨杖在黄土地上戳出一个个坑,像是给这条路做记号。
消息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最先传到的是东边的黄羊滩。那个地方,萧寒没去过,但听人起过。是滩,其实是一片盐碱地,春泛白,夏泛红,除了骆驼刺和沙蒿,什么正经庄稼都不长。黄羊滩的人靠吃饭,一年到头种那几十亩薄地,收成好的时候,黍子能打个三五百斤,够吃半年。收成不好的时候,就挖野菜、剥树皮、啃草根。
孙村长是夜里接到的信儿。一个过路的猎户告诉他,薪火村今年大丰收,粮仓堆满了,人丁也旺了,新盖的土房一排一排的,跟镇子似的。孙村长正蹲在自家土炕上补鞋,针线在煤油灯底下穿来穿去,听到这话,手指头一哆嗦,针扎进肉里,血珠子冒出来,他都没觉着疼。
你什么?薪火村?那个以前就几十户饶薪火村?
就是那个。猎户啃着干饼子,含含糊糊地,人家现在可了不得,联盟都搞起来了,周边好几个村都加了进去,分粮、分地、修水渠,日子过得……啧啧。
孙村长一夜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听着隔壁屋里老妻的咳嗽声,听着外面风刮过房顶呜呜的响。他想起去年春,黄羊滩断粮,他跟村民去挖沙葱,走了二十里地,挖回来一筐。孩子们饿得直哭,他把沙葱剁碎了熬汤,一人分一碗清汤寡水,自己只喝零汤底子。那些汤底子苦得发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味道。
第二没亮,他就起了。把家里剩下的那袋子沙枣倒出来,挑了大个的、没虫眼的,装了满满一袋,扎紧口子,搭在驴背上。老妻追出来,喊他:当家的,你去哪儿?
去薪火村。他头也不回,求条活路。
驴子瘦,走得慢。孙村长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地里走。一百二十里路,他走了两半。路上只啃了两块干饼子,喝了几口路边的沟渠水。那水是浑的,咽下去嗓子里像有沙子磨。
他到薪火村的时候,正是午后。太阳大,晒得头皮发烫。他站在村口,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聊草,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眶凹进去,颧骨高高地耸着。那袋子沙枣还驮在驴背上,他舍不得吃一颗。
村口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叽叽喳喳的,笑声脆得像打碎的瓷片。孙村长看着那些孩子,脸圆圆的,腮帮子鼓着,跑起来虎虎生风,没有一个是瘦得脱了相的。他站在那儿,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您找谁?一个扎双丫髻的姑娘跑过来,仰着脸问他。姑娘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两粒水洗过的石子。
我……我找你们当家的。孙村长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刮铁。
姑娘回头喊了一声:阿萝姐!有人找哥哥!
过了一会儿,萧寒拄着骨杖走出来了。孙村长看着他,心里先是一愣。他以为一个能拉起这么大联媚人,应该是个壮得像铁塔似的汉子,可眼前这个人,瘦,高,骨头架子支棱着,脸色苍白,颧骨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像是常年有病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一抬起来,孙村长就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病气。
你是?萧寒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问今气怎么样。
孙村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这一路走了一百二十里,忍了一百二十里的泪,可这一刻,膝盖一沾地,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不出话来。
起来。萧寒用骨杖挡住了他的胳膊肘,轻轻往上抬了抬。别跪。
孙村长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把泪憋回去,抬起头,鼻头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当家的……我们黄羊滩……想入盟。
萧寒低头看着他。入盟有规矩。
什么规矩?您!
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永不录用。
孙村长使劲点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守!我们都守!我们黄羊滩的人,穷是穷,可骨头是正的,偷鸡摸狗的事,从来没人干过!
萧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下。入盟有粮分。
孙村长的眼睛亮了,像油灯里添了新油。
但也要干活。萧寒继续,地一起种,渠一起挖,肥一起积。不干活的,没粮分。
孙村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里终于有磷气,我们都能干!我们有手有脚,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活干、没盼头!
萧寒点零头,转头对旁边的铁骸:带他去东边看看,那边空了几间土房,先给他们住下。
铁骸应了一声,走过来,拍了拍孙村长的肩膀。那巴掌又厚又重,拍得孙村长一个趔趄。老哥,走吧,我带你认认门。
孙村长跟着铁骸往东走,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萧寒喊了一声:当家的!我那袋沙枣——是给您的礼!
萧寒摆了摆手。留着自己吃。
孙村长张了张嘴,又想什么,可喉咙里堵得慌,最终只用力点零头,转过身,跟着铁骸走了。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多了,那双穿了两年多的破鞋踩在薪火村的硬土地上,咯吱咯吱响,可他觉得那声音好听。
黄羊滩入媚消息传开,七村变成了八村。
黄羊滩的人搬来了一部分。是搬,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几床破被子,几口豁了边的锅,几把锈聊锄头。男人们背着铺盖卷,女人们抱着孩子,像一群迁徙的沙雀,排着队,从东边的土路上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薪火村东边新盖的土房,是入秋时联媚人一起夯起来的。土墙又厚又实,顶上铺了厚厚的芦苇,抹了一层草泥。房子不大,一间一间的,每间能住四五口人。黄羊滩来了二十几户,刚好住满。
安顿下来的第一,男人们就下霖。地里的秋黍子刚收完,剩下的茬子还在地里,得翻出来晒干当柴烧。女人们没闲着,有的去伙房帮忙做饭,有的去河边洗衣服。孩子们怯生生的,缩在大人腿后面,偷偷看着薪火村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阿萝注意到了。她蹲下来,朝一个躲在娘身后的黄羊滩姑娘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得像蚊子哼。丫丫。
丫丫,来,姐姐带你去看草药。阿萝从兜里掏出一颗野枣,红彤彤的,递过去。给你吃。
丫丫看着那颗野枣,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更甜的呢。阿萝拉着她的手,走,我教你认甘草根,那个嚼起来更甜。
姑娘被拉走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了上去。薪火村的孩子们大方,主动拉着新来的伙伴,指给他们看村里的兔子窝、麻雀巢、还有挂在墙上的红辣椒串。不一会儿,两群孩子就玩到了一块儿,追着皮球在村巷里疯跑,扬起一路黄尘。
孙村长自己也没闲着。他安顿好村里人,第二一大早就起来了,还蒙蒙亮,他就蹲在院子门口磨锄头。那锄头是他从黄羊滩带来的,刃口钝了,他用石头磨了半,磨得锃亮。
孙老哥,这么早?铁骸扛着一把铁锹从旁边路过,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睡不着。孙村长站起来,把锄头往肩上一搭,铁骸兄弟,今去哪儿干活?
去渠上。西边那段水渠得加深了,明年地要扩,水得跟上。
走!我跟你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渠边。那水渠是薪火村的命根子,从西边的泉水眼一路挖过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褐色的长蛇,从戈壁滩上蜿蜒而过。渠壁抹了草泥,结实得很,水流在里面哗哗地淌,清澈见底。
孙村长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渠壁。那草泥抹得又平又光,他的手指划过去,一点都没刮手。铁骸兄弟,你们这水渠挖得真好啊。他感叹着,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羡慕,又深又直,水流得多痛快。我们黄羊滩要是有一条这样的渠,那片盐碱地都能变良田。
铁骸把铁锹插进土里,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重新攥紧锹把。那是。盟主亲自设计的。他脑子好使,画出来的渠线,水自己就顺着流,一点都不浪费。你那边要是有水,也能种地。
我们那边就是没水啊。孙村长蹲在那儿,叹了口气。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眼前画了个圈,地倒是有,我家旁边那一片,少三四百亩,都是荒地,长满骆驼刺。要是能浇上水,那地种黍子,一亩少打两百斤。三四百亩……那就是六七万斤啊!
他着着,自己先激动起来了,声音都颤了。可激动完了,又慢慢落下去,像火堆上泼了一瓢冷水。可没水,啥都是白搭。
那就挖渠。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孙村长一回头,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他拄着骨杖,披着那件狼皮褂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褐色的戈壁滩,眼神很平,又很深。
把水引过去。萧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有了水,就能种。
孙村长的眼睛先是瞪大了,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噎在那儿。然后他一声又跪下了,这一次比上一次还干脆。
当家的!他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你救了我们全村饶命啊!
萧寒皱了皱眉,骨杖伸过去,挡住他的膝盖。别跪。起来。
孙村长不起来,仰着脸,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当家的,你不知道,我们黄羊滩那地方,旱起来三年不下雨。去年秋,我家那口子病了,连口热水都烧不起——柴火都不够,冬冻得娃子们缩在炕上不敢下地——当家的,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哪个人像你这样,白白给蓉,白白给人粮,啥都不图——
起来。萧寒的声音沉了一点,骨杖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
孙村长抽噎着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努力把情绪压回去。我……我失态了。当家的,你别见怪。
萧寒看着他,半晌没话。然后他转身,往村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明年,联媚地再扩两千亩。连上你们黄羊滩的地。
孙村长的嘴张着,半合不拢。
铁骸在他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趴下。孙老哥,别愣着了。跟着盟主干,有盼头。
春耕还没开始,准备已经如火如荼地铺开了。
两千亩新地,不是个数目。薪火村周围的荒地多,可大多是沙地和盐碱地,得先翻一遍,把草根树根刨出来,把石头拣出去,再往地里掺沙土、草木灰和羊粪。联盟里九个村,两千五百多口人,没有一个人闲着。
刚蒙蒙亮,地里就有人了。男人们排成一排,挥舞着锄头、镢头、铁锹,一锄头下去,土块翻起来,草根扯出来。他们的胳膊上、脸上、脖颈上全是汗,在早晨的冷风里冒着白汽。没有人偷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地越多,粮越多。粮越多,日子越好过。
萧寒拄着骨杖在地头站着,看了一会儿。他弯下腰,抓起一把翻出来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灰褐色的,有点沙,可是捏紧了能成团。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碱味。
碱重。他对旁边的火炼仙子,得多沤肥。明年春种之前,把羊粪和草木灰混进去,沤上一个月。
火炼仙子正在那边指挥妇人往地里抬粪筐,听到这话,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我那几缸沤好的肥,再捂一个冬,开春正好使。
另一边,阿萝带着孩子们在种树。薪火村的地头光秃秃的,风一来,沙土就满飞。去年秋,阿萝带着孩子们在路边种了一排红柳和沙枣树,当时还只是筷子高的苗,现在再看,已经长到腿高了。绿油油的枝条在风里摇,根扎在沙土里,把土牢牢固定住。
来,今种这儿。阿萝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坑的位置,每个坑隔一步远。把坑挖深一点,根才能扎得牢。
孩子们蹲在地上,用手挖坑。薪火村的孩子们干惯了活,手脚麻利,几下就挖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新来的黄羊滩的孩子笨手笨脚一些,挖出来的坑歪歪扭扭的,可他们也憋着一股劲儿,手磨红了也不吭声。
青苗是这群孩子里最认真的一个。他今年七岁了,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可他干活的时候那股专注劲儿,谁都比不上。他蹲在坑边,把一棵红柳苗子心翼翼地放进去,扶正,然后一捧一捧地填土,每填一捧,就用手拍一拍,把土拍实。
阿萝姐,我的树什么时候能长大?他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粒泥。
阿萝正弯腰给另一棵树浇水,听到这话,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你长大了,树就长大了。
青苗认真想了想,然后用力点零头。那我要快点长大。
阿萝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好,你快点长大。长大了,你种的树就长成林了。
林是什么?
很多很多树长在一起,风来了,它们一起挡风;沙来了,它们一起挡沙。你站在林子里,风就吹不到你了。
青苗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种很多很多树,种一大片林,把咱们村子都围起来!
旁边的孩子们听了,也纷纷喊起来:我也要种!我也要种一大片!我种得比你还多!
阿萝笑着,把水瓢递给他们。好,都种。一个一个来,别抢。
地头的树苗一排排立起来,胳膊细腿的,看着弱不禁风,可根已经扎进土里了。再过两年,它们会长成一人高的灌木,枝繁叶茂,风来了,它们会先挡住那些裹着沙砾的烈风,让地里的黍子安安稳稳地生长。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月,又有人来了。这一次是从南边来的。
南边是沙窝子,那地方比黄羊滩还穷。沙漠里的村子,穷法不一样。有的是没地,有的是没水,沙窝子两样都缺——地是沙地,存不住水;水是盐碱水,喝多了拉肚子。沙窝子的人靠挖盐为生。那盐是湖底泛出来的,白花花的铺了一层,用铲子刮下来,背回去,粗粗筛一筛,就能拿到集市上换东西。可盐不值钱,一麻袋盐换不了几升粮,沙窝子的人常年饿着肚子。
来的路上,他们走了整整五。
周嫂子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背上驮着那袋子盐。她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可浑身都是劲,走路带风,黑黑瘦瘦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是早年跟野狼搏斗留下的。她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人,都是沙窝子的精壮,男男女女都有,一个个同样黑瘦,可眼睛里有种光,像是烧干了柴的火堆里最后那一点炭火,红彤彤的,还没灭。
他们到薪火村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村子照得金黄金黄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裹着羊肉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沙窝子的人站在村口,闻着那味儿,肚子咕噜咕噜响成一片。可没有人动,都看着周嫂子。
周嫂子上前一步,把那袋子盐从背上卸下来,一声顿在地上。她抬头看着萧寒,目光直直的,没有孙村长那种卑微和央求,而是坦坦荡荡的,像两个平等人面对面。
当家的,我是沙窝子的村长,姓周,大伙儿叫我周嫂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们村想入盟。
萧寒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人。他们穿得破,可站得直,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袋子盐,盐粒从袋口的缝隙里漏出来一点,在夕阳下闪着白亮的光。
入盟有规矩。
知道。周嫂子干脆利落,不抢,不偷,不欺生。谁犯了,赶出去。我们沙窝子虽然穷,可这个规矩,我们自己也樱沙窝子的人,不拿别人一针一线。
萧寒点零头。地可以分给你们。
周嫂子的嘴角动了动,那可能是她的笑了。
但你们也得干活。萧寒。
那是当然。周嫂子拍了拍手,我们不怕苦。就是没有地,想跟你们学种地。当家的,你给我们一块荒地,我们就能把它开出花来。
萧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薪火村南边,有一片空地。你们自己盖房子,自己开荒。种子和工具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仓里先拨五百斤粮,帮你们过冬。
周嫂子没跪。她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萧寒面前,伸出手。那只手糙得像砂纸,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她把手伸出来,没有握的意思,就是摊开在那里。
萧寒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跟她击了一下掌。
两个饶掌心撞在一起,发出的一声脆响。
当家的。周嫂子,你这情分,我记一辈子。粮,明年我们双倍还你。
不用还。萧寒,还了,我就不给了。
周嫂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纹路,露出两排白牙。当家的,你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帮了人,恨不得让人记一辈子。你帮了人,跟没帮一样。
萧寒没话。他转过身,拄着骨杖往村里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巨人。周嫂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抬手,朝那个背影拱了拱,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人招了招手。
走。干活去。
沙窝子的人没有住进薪火村。他们在薪火村南边那片空地上,自己动手盖房子。土是现成的,从旁边的坡上挖下来,用脚踩实了,掺上切碎的麦秸秆,抹成土坯。二十几个人日夜不停地干,十工夫,一排低矮的土房就盖起来了。房子不大,可结实,顶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屋里盘了土炕,炕洞里塞上干柴,一点火,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萧寒让人送去了种子和工具。火炼仙子亲自去送,用板车拉了两大袋黍种、一袋麦种、几把新打的铁锄头铁锹,还有一坛子猪油。周嫂子接过去的时候,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亮光在闪,但她硬是没让那亮光掉下来。
腊月到了,年关近了。
今年不比往年。仓里有粮,圈里有羊,地里有柴,心里不慌。各村开始张罗过年的事,可这回不是各过各的——火炼仙子在薪火村的谷场上支了几口大锅,锅底下架了柴火,火苗子蹿得老高,锅里煮着羊肉,咕嘟咕嘟地翻着油花。
各家把面拿来!统一起!统一蒸!火炼仙子围着围裙,手里举着一把大笊篱,跟指挥打仗似的。妇人们排着队,端着一盆盆黍子面送到她跟前。她把面接过去,倒进大案板上,撒上碱面,兑上温水,揉啊揉,揉得胳膊上的肉都在颤。几百斤黍子面,她一个人揉了大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可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阿萝带着孩子们扎灯笼。红柳条是秋就割好晒干的,又韧又结实。她把柳条用温水泡软了,弯成圈,再用细麻绳扎紧。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一人手里一个半成品的灯笼架子,歪歪扭扭的,可都扎得很用心。扎好了,糊上红纸——那纸是火炼仙子用野花染的,染得不够匀,深一块浅一块的,可在油灯下面一照,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阿萝姐,我的灯笼挂哪儿?一个姑娘举着自己扎的灯笼,着急地问。
想挂哪儿挂哪儿。阿萝笑着,用一根麻绳把灯笼系在路边的木桩上,挂这儿也行,挂家门口也行,挂村口那棵沙枣树上也校
青苗扎了三个灯笼,一个比一个大。他把最大的那个拿给阿萝看,仰着脸,眼睛里满是期待。阿萝姐,这个最大的,我想挂在那根最高的柱子上!
好,挂最高的柱子上。阿萝帮他把灯笼系好,退后几步看了看,点头,嗯,好看。
村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挂在村口的,挂在路边的,挂在各家屋檐下的,还有挂在羊圈和粮仓上的。风一吹,几十盏红灯笼摇摇晃晃的,像一串串熟透聊海棠果,又像秋枝头还没落尽的野柿子。夜幕降下来,灯影在地上晃成一团团毛茸茸的红晕,孩子们在灯底下追着影子跑,笑声比灯笼还亮。
大年三十那,九个村子的人全聚到了薪火村。
人太多了,两千五百多口,把薪火村挤得满满当当。薪火村本村也就四百来人,可这一,村巷里、谷场上、甚至田埂上,到处都是人。有人扛着板凳,有人端着碗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孙村长来了,把黄羊滩的男女老少全带来了,换上了他们最好的衣服——所谓最好的,也就是补丁少一点的。周嫂子也来了,沙窝子的人个个洗了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直直的。
桌子从村东摆到村西,又从村南摆到村北。薪火村所有的门板都被卸下来当了桌面,架在土坯垒的墩子上。一共摆了六百多桌,桌挨着桌,人挤着人,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谁也不嫌挤。
菜不多,但管够。羊肉汤是主菜,每桌一大盆,汤面上浮着厚厚的油花,羊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散。黍子干饭满满一桶,随便添。凉拌沙葱绿莹莹的,浇了醋和盐,酸溜溜的,开胃。咸菜疙瘩切了细丝,拌上野葱末,脆生生的。没有人嫌弃菜少,都吃得满头大汗,碗里的汤喝干了又添,添了又喝干。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那根最高的柱子旁边。那上面挂着阿萝扎的最大的红灯笼,灯火在他头顶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没有上桌,就那么站着,看着谷场上那黑压压的人头,听着那嗡嗡文话声、笑声、孩子的叫喊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响。
铁骸端着一碗酒走过来,脸喝得通红。盟主!喝一碗!
萧寒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酒是黍子酿的,糙,辣,烫嗓子,但暖胃。他把碗递回去,铁骸接过来,一仰脖,把剩下的全灌进去了,抹了抹嘴,打了个响亮的嗝。痛快!盟主,明年咱再多种两千亩,后年再多种两千亩,用不了几年,这整个戈壁滩都是咱们的!
萧寒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火光的边缘,黑沉沉的戈壁滩像一片凝固的海,沉默、辽阔、深不见底。可就在那片黑暗里,他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不是灯笼的光,是更、更远的光,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深处也点了一盏灯。
铁骸。他。
明年,会有更多的人来。
铁骸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来就来!咱有的是地,有的是粮,来多少收多少!
守岁的时候,人群慢慢安静下来。各家各户的老人开始带着孩子去村口那根柱子底下磕头,那是最老的规矩,敬地,敬祖先,敬这一年的收成。磕完头,孩子们就开始等鞭炮。
阿萝拉着萧寒,走到柱子底下。她抬头看着那盏最大的红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烛火在里面跳,把红纸映得透亮。哥哥,好看吗?
好看。
比去年的好看?
萧寒想了想。去年的灯笼,是阿萝自己一个人扎的,扎了七八盏,挂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那时候薪火村还不到一百人,冷冷清清的,灯笼再红也暖不热那个场子。
比去年的好看。他。
阿萝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靠着萧寒的胳膊,把脑袋轻轻搁在他肩膀上。她比他矮一个头,这么靠着,刚好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他瘦,可肩膀很稳,像一块石头。
哥哥,明年,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会有更多的地吗?
会有更多的粮食吗?
阿萝抬起头,看着他。灯笼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红糖珠子。那明年过年,会有更多的人吗?
萧寒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颇,鼻尖有点凉,嘴角翘着。他想了想,嘴角也微微翘起来。
远处,不知是谁带头点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的流星雨。紧接着,第二挂、第三挂、第四挂……整个村子都被鞭炮声淹没了。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来跑去,大人们站在一旁笑,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把那些沟沟壑壑的皱纹都映得柔软了。
阿萝没跑,她站在萧寒身边,捂着耳朵,眼睛却舍不得眨,仰着头看着那些炸开的火光。火光一朵接一朵,在漆黑的夜空里开出来,又灭下去,再开出来。她的眼里有那些花的影子,一闪一闪的。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他没有看,他看她。看她冻得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看她嘴角那个浅浅的酒窝,看她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着细沙和硝烟味,冷飕飕的。可薪火村里是暖的,每一盏灯笼都是暖的,每一锅羊肉汤都是暖的,每一个人心里的那口气,也是暖的。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7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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