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是真的热。
红日像个大火炉子，挂在上，一动不动。整座城像个蒸笼，柏油马路晒得发软，踩上去粘脚。道旁那些大树，叶子都被晒得打蔫，卷着边。连蝉叫得都没了力气，一声长一声短，听着人心烦。
王艳四十七岁，虚岁四十八。这个年纪，最怕热，也最怕病。
刚蒙蒙亮，那点子凉气还没散尽，她就醒了。她租的这间老房子，顶楼，西晒，没有空调，只有一扇朝北的窗和一台转起来嘎吱响的旧电扇。
她不敢赖床。一赖，这一的心气儿就散了。
她爬起来，身上黏糊糊的。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最透气的那件。烧水，刷牙，洗脸。毛巾擦过脖子，能拧出水来。
第二章 早饭
早饭还是老样子。两个白馒头，是从巷口张大爷那儿买的，一块钱一个，实在。就着一碟自己腌的咸菜，喝一大杯温水。
她吃得慢，嚼得细。胃不太好，凉的、硬的都不能碰。
桌角放着个本子，她翻开看了一眼。房租还有十到期，一千五。水电费预估一百。菜钱这个月得控制在四百以内。医药费……上个月买的止痛膏药用完了，得再买两贴，八十块。
她合上本子。心里算得清清楚楚。这个月做完，手里的余钱不多了。得再省。
第三章 路上
七点钟出门。太阳已经出来了，白花花的，晃眼。
走在路上，热浪从地面往上翻。她走得慢，尽量靠着树荫走。路边摆摊的已经开始吆喝了，买材主妇们讨价还价，声音尖锐。
她不和人搭话。以前同做过家政的几个老乡，偶尔碰见，总要问：“还没找着合适的？”“一个人咋过年啊？”“老了可咋办？”
她懒得答。答什么？我在攒钱？他们会笑你攒那点钱够干嘛。我不想找？他们会你性格有问题。
算了。一个人走，清净。
路过区楼下的长廊，几个老头老太太坐着摇扇子。看见她，有人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刚好能听见：“喏，那个王姨，又是她一个人。”“没个伴，可怜哦。”“可怜啥，自由，没人管。”
王艳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自由？那是你们的。她只知道，没人管，也没人帮。
第四章 干活
到了雇主家。这是一户中等人家，两口子都是退休教师，脾气还算好。
她进门，换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开始干活。
伏灰大，窗台、柜子、桌子，一摸一手灰。她得擦。跪在地上擦地板，腰弯久了，钻心地疼。她直起腰，捶两下，缓口气，再接着擦。
擦玻璃，里外都要擦。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疼。她用袖子抹一把，继续。
收拾卧室，换床单。那床单是真丝的，滑溜溜的，不好铺。她铺了三次才铺平。女主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话，递给她一瓶冰水。
王艳接过来，没敢喝，放在一边。她怕喝了胃疼，也怕喝惯了，下次没得喝，心里落差大。
她干活的时候不话。雇主两口子聊，儿子要买房，物价又涨了。她就像个透明人，默默地把活干完。
第五章 午饭
午饭她来做。伏没胃口，她做清淡的。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冬瓜汤。
雇主两口子坐在餐桌前吃，她在厨房的桌子上吃。吃一样的菜，只是她的碗里肉少点。
她吃得很快，几分钟就完了。然后收拾碗筷，洗碗。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舒服。
洗碗的时候，她看着窗外。楼下有孩子跑，年轻的妈妈在后面追。她看了几秒钟，转过头，继续擦灶台。
第六章 下午
下午更热。太阳正当顶，晒得外墙发烫。
雇主睡午觉去了。王艳闲不住，把阳台上的衣服洗了。洗衣机坏了，她手洗。搓衣板蹭着掌心，火辣辣的疼。
洗完衣服，她坐在板凳上，整理阳台上的杂物。那盆绿萝快枯死了，她给它浇水。她觉得这盆花跟自己挺像，没人管，也能活，就是活得不好不坏。
她看了看手机，银行发来的短信，余额提醒。那点钱，是她全部的依靠。
她想，再干两年，干不动了，就回老家去。老家有个破房子，虽然漏雨，但不用交房租。
第七章 回家
四点多，雇主醒了，她也该走了。
推开门，那股热浪又扑了过来。她提着布包，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买了两块钱的空心菜，一块钱的豆腐。这是她今晚和明早的菜。
回到出租屋，一开门，热气迎面扑来。像进了烤箱。
她打开窗，坐在那儿发呆。电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开始做晚饭。还是煮面。放点青菜，打个荷包蛋。鸡蛋是奢侈的，一个星期才舍得吃两次。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在窗边吃。楼下开始热闹了，下班的人流，做饭的油烟味，电视声，麻将声。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碗面。
第八章 夜
黑了，路灯亮了。
王艳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脱下来，换上睡觉的汗衫。
她躺在床上，电扇对着她吹。腰还是疼，膝盖也酸。
她看着花板，没开灯。黑暗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肉有点松了。
四十七岁了。一个人过了四十七年。
以后呢？
她不敢想。想了，也是白想。
她翻了个身，把电扇的风调一点。明还得早起，还得去干活。
只要还能动，只要还不生病，这就叫日子。
这就叫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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