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第二一早下楼的时候，周明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他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她出来，把咖啡递过去。林晚星接过来，笑着表示感谢，手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心里也是暖的。
那辆黑色路虎揽胜停在门口，引擎盖微微冒着热气。
“师哥临时有事，被公司叫去干活了。”周明拉开车门，“今我来陪您。”
林晚星没多问，上了车。
车子开过广州早高峰的车流，拐进一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了，走廊尽头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心域心理咨询」。
周明走在前面，推开门，和前台低声了几句。一个穿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出来，五十岁上下，卷发，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笑意。
她握住林晚星的手，触感柔软温和，却让人瞬间放下心来。
“林姐，这边请。”
会见厅不大，但舒服。沙发造型慵懒，躺着舒服，躺下去就不想坐起来。茶几上放着一束洋甘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花香。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柔柔的，像蒙了一层纱。
林晚星按要求躺下，周明安静退出去，轻轻合上门。
催眠师在她对面落座，嗓音温和舒缓，像轻声安抚。
“林姐，先喝杯安神茶，慢慢放松下来。”
林晚星端起茶杯浅饮，清浅的甜涩混着一丝柠檬酸味入喉。她放下杯子，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节奏平缓绵长，消解人心神的紧绷。
催眠师的语调渐渐放轻、放缓，语气悠远平缓。
“现在，想象你站在一片安静的沙滩上。海风拂面，带着淡淡的咸意，脚下细沙温热，一步步走得松弛又安稳……”
温柔的白噪音与低缓引导交织，林晚星的眼皮愈发沉重，四肢渐渐放松，意识慢慢下沉，整个人坠入一片轻盈放空的混沌里。
与此同时，恒睿金融大厦，高管专用电梯。
王鸿飞是头一回坐这部电梯。轿厢比普通电梯宽敞不少，四壁是哑光金属质地，干干净净的，没有花哨广告，也没有楼层按键显示屏，只有门顶一块数字，静静跳动。
正中央的监控镜头直直对着他的脸，让人浑身不自在。往前站显得心急，往后缩又像刻意躲藏，左右挪了挪，最后干脆站在中间位置，独自靠着，和四周都保持着距离。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Nancy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
“Felix，这边请。”
王鸿飞跟着她走进去。型会客间，灯没开，只有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深邃的灰蓝色。
Eric坐在主座，身体陷在椅子里，手指搭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坐。”
王鸿飞在他对面坐下，隔了一张长桌。不远不近。
Eric没寒暄。他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幕布亮了。
画面里是公司大堂，镜头角度很高，从花板斜向下拍。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前台，戴着墨镜，步伐很大——是Eric和Evan。二人走过后，露出前台站着的姑娘，白衬衫，黑长直披肩发，手里拿着一张表格，眼睛红红的。
Eric按了暂停，画面定格，把平板放下，看着王鸿飞。
王鸿飞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Eric总，这个女孩叫林晚星。来公司是找我的。”
Eric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了Nancy一眼。
Nancy站在门口，语气不轻不重：“据我们所知，这个女孩可能是商业间谍。”
王鸿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她十四岁上初中时，我就给她当家庭教师了。十八岁进宁州大学医学院，临床医学，目前还没毕业。”他顿了顿，“这两年虽然联系不多，但她是商业间谍，我……很意外。”
Eric的表情没变。他拿起平板，把画面放大。巨大屏幕上只留有姑娘的一双眼睛，含着泪，在屏幕里亮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玻璃珠。
“她哭了。”王鸿飞看着那双眼睛，“您想知道她为什么哭？”
Eric不话，只是看着他。
王鸿飞忽然想起昨在咖啡厅，林晚星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涌出来了。他以为那是为他流的。现在想想，那个眼泪，在他出现之前就已经在眼眶转里了。
“大概是因为Evan总。”
Eric的眉毛动了一下。
王鸿飞心里咯噔一声。他意识到自己错了。Evan从不跟人提起自己的家人，自己如果出什么不该的，明就得卷铺盖走人。他琢磨怎么圆回来，斟酌着措辞，语速不由自主放慢。
“姑娘家的心思，我一个男人也不太方便猜。我有个大概的推测，不一定对。”
Eric做了个“请”的手势。
“晚星是宁州医学院大五的学生，明年夏毕业。她的男朋友叫沈恪，宁医附院心外科的医生。两个人已经在宁州同居了。”
他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像被人暴攥了一下。通过梁玉妮传来的照片和消息，那些他早就知道、却从不肯细想的事，此刻从自己嘴里出来，字字都像刀片。
“这个沈恪，我见过几次。长得——”他停一下，“和Evan总很像。”
Nancy已经在平板上调出了宁医附院的专家信息栏。沈恪的照片在屏幕上亮起来，白大褂，淡笑，眉眼确实有几分Evan的影子。
Eric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示意王鸿飞继续。
“我推测，林晚星可能和沈恪吵架了，或者闹分手。因为我昨一在她面前提沈恪，她就掉眼泪。所以她看到Evan总，可能想起一些伤心事。”
这是谎话。他比谁都清楚，林晚星和沈恪没有吵架，更没有分手。她来广州，是要跟他分手的。但他不能这么。他不能让Eric从自己口中知道林晚星和Evan的真正关系。他现在得罪不起Evan。
Eric不动声色地听着。没有点头，没有质疑，只是用那种淡淡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目光看着他。
“晚星这次来找我，”王鸿飞，“是想让我帮她在广州找个工作。”
Eric终于有了反应。他把平板上的画面切到下一张。
幕布上出现了野味馆的门口，塑料桌椅，花裤衩的人字拖。画面里站着三个人——裴先生，林晚星，还有他自己。
角度是从远处拍的，镜头拉得很近，每个饶表情都清清楚楚。
王鸿飞的后背一下子湿了。衬衫贴在皮肤上，空调的冷气吹过来，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心想：老外也搞东厂这一套？真没理。
Nancy 的声音自门口缓缓响起，语调平缓克制，像博物馆里慢条斯理的讲解员，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裴氏医疗和展氏的宁晟资本深度绑定。宁晟资本一直跟恒睿是竞争对手。Felix，你作为恒睿的员工，私下联系裴氏的老总，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借着帮忙找工作的由头，向宁晟资本出卖恒睿的商业信息。其实，你才是那个商业间谍吧？”
王鸿飞觉得胸口闷得慌，像被人从四面八方挤着。他深吸一口气，让声音稳下来。
“Eric总，我作为审计部的底层审计员，完全接触不到公司上层的内部消息。您是公司最高管理者，肯定是知道的。”
Eric没话。他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
幕布上出现了一份文件——王鸿飞的晋级申请表。从初级审计员到中级，申请人是他自己，审批人签名是Evan。签名旁边用英文写着一个英文单词：
「Rejected.」（驳回）
后面未标注任何理由。
Nancy 的声音又响起来：
“很多商业间谍就是从底层长期蛰伏培养的，这样才最不容易被察觉。Evan 总高瞻远瞩，早早否决了你的晋级。你仔细想想，晋级申请接连三次提交，全都无故驳回，整整半年，换做任何人，都会去找 hR 申诉，或是干脆选择离职。可你呢？全程沉默，当作无事发生，半句异议都没樱如果背后没有更大的利益吸引，很难让人信服。”
王鸿飞沉默了两秒。
“Nancy女士，有些话，我想单独和Eric总谈。”
Eric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Nancy出去了，将门轻轻带上。
会客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投影仪的光反射在Eric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王鸿飞开口了。
“我能进恒睿，多亏了Evan总破格录取。”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Evan总的女朋友，沈梦梦，在宁州开了一家声音工作室。我曾经帮忙出谋划策，盘活了那家濒临倒闭的工作室。后来我到广州发展，梦梦知道我喜欢金融行业，帮我通过Evan进了公司。”
他顿了顿。
“这些事我从未对外人提起，因为对Evan总不好，会遭人诟病。”
他看着Eric的眼睛。
“Evan总否决我的晋级，我认为很正常。我不是金融专业出身，需要多在基层历练。这是Evan总对公司业务负责，也是对我负责的表现。如果他怀疑我是商业间谍，不应该只是否定晋级，应该直接开除我。”
Eric拿起平板，又划了一下。
幕布上出现了停车场入口的画面——王鸿飞、林晚星、周明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路虎。画面旁边有一行查询结果，车牌号对应的车主名字：沈梦梦。
Eric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学材料学的？”他忽然问。
王鸿飞愣了一下。“是。”
Eric微微点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气。“你猜我学什么专业？”
王鸿飞想了想。“金融学？法学？”
Eric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不清的自嘲。
“耶鲁大学，哲学史。”他顿了顿，“我的毕业论文写得真不错。”
王鸿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也没敢接话。
Eric看着幕布上林晚星的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按了按平板。
“很好，Felix。不管你的是不是真的，你通过了我的考验。我很欣赏你。我可以给你一个升职的机会，你想不想把握？”
王鸿飞站起来。全身肌肉仍是僵硬的，腿却是软的，但站住了。
“感谢Eric总给我机会。我想知道，需要我做点什么？”
Eric拿起平板，把画面调回林晚星的那张脸。屏幕里，那双桃花眼含着泪，亮亮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这个女人，我很中意。找个机会，介绍我们认识。”
王鸿飞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喉结滚了滚，试探着拒绝：“Eric总，我知道您是明事理、顾大局的人，我想……您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姑娘，为难我这样一个底层员工。”
Eric抬眼，目光骤然冷了几分，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淡淡抛过来一句：“你凭什么觉得，你了解我？”
王鸿飞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砸中，堵得发慌，连呼吸都滞了半秒，心里仍是不甘：“可是——”
“不用这么快拒绝我。我身边虽然不差女人，却也没什么耐性。我的原则是你情我愿，不会强迫。我很花心，很难在一个女人身上停留超过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来去自由，分手费可以商量。不会亏待你的女学生。”
他站起来，走到王鸿飞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五时间考虑。或者……”他的手收了回去，“另谋高就。”
Eric拉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王鸿飞呆呆站在会客间里，投影仪的光还亮着，幕布上林晚星的脸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自己在被谁看着。
王鸿飞翻墙进入耶鲁大学网站，在耶鲁大学哲学系的校友名录里，找到了十年前的毕业论文目录。
标题很长：
《黑暗之花：论人性之恶在二十世纪美国绘画艺术中视觉表达与历史推动作用》
他盯着那个题目，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空调很冷，他后背的汗还没干，此刻被冷气一激，凉得发疼。
他本来以为Eric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但看到这个论文题目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Eric可能什么都不信。包括他，甚至Evan。这个人，很难琢磨。
两时后，林晚星睁开眼。她好像结束一个漫长又清醒的梦，但醒后却不记得梦的内容。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浅灰色的，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舒缓的音乐还在放，钢琴声从音响里淌出来，像溪水漫过石头。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头不晕，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推开门，走廊里周明正和那个催眠师低头话。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林姐醒了？我们这边沟通完了。我回去做个预算，三左右给您消息。”
林晚星点点头。她想问自己刚才了什么，张了张嘴，又没问。
地下停车场。
那辆黑色路虎停在老位置，车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王鸿飞站在车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晚星走过来，眼眶忽然红了。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把她抱住。力气很大，箍得她肩膀生疼。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湿湿的，凉凉的。
“晚星，”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有多舍不得你？”
林晚星愣住了。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应该拍他的背，还是推开他。
“鸿飞哥，你怎么了？我们不是昨才见过？”
“是，但我们有两年没见了……”
王鸿飞没松手。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你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没大事。在公司被老板刁难了，心情不好。”
他终于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了擦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有点狼狈。
“见到你，才感觉见到光了。”
林晚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底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像一整没喝水。她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想分手。本来今应该的。但王鸿飞这个样子，她不出来。火上浇油的事，她做不出来。
反正圆梦订制还要等三。三以后再吧。
周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了，拉开后座车门，笑嘻嘻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林姐，上车吧，送您回酒店。”
“鸿飞哥，你不上车吗？”
王鸿飞摇摇头，松开她的手，徒一边，看着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子口袋，里面装了一张光盘，是他抱紧林晚星时，周明偷偷塞进去的。
“晚星。”
“嗯？”
“谢谢你来了。这两又加班，不能好好陪你逛逛。”
“没事，你忙你的。”
林晚星舒了一口气。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车位。她从后视镜里看见王鸿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的点，消失在拐角。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
手机震了。沈恪的电话。
“吃饭了吗？”背景是医院食堂的嘈杂声。
“没。”林晚星盯着车顶，憋了一路的委屈忽然找到了出口，“哥，我跟你件事。”
“嗯。”
“我看见我哥了。”
“然后呢？”
“他没理我。一开始我以为他没认出我。毕竟这么多年没见，我长高了也长大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转头就跟公司前台我是商业间谍，让人把我轰出去了。大厅里好多人看着，还在旁边议论。”她顿了顿，声音闷下来，“人丢大了。”
沈恪没话。她听见他那边筷子搁下的声音。
“昨我挺伤心的。但今——”她的语气忽然硬起来，“今我就剩生气了。他不认我可以，但这么搞我，太过分了。我是有脾气有尊严的。这个仇，我报定了。”
“咳——”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咳，沈恪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你怎么了？”
“……鱼刺……卡了一下……”沈恪清了清嗓子，“报仇？你不会给你哥也送一个微波炉，里面放俩葡萄粒吧？”
林晚星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出来。两年前那个半山庄园的夜晚，微波炉“叮”的一声，提子的焦黑，还有她喝醉呕吐的狼狈，全涌上来了。她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车座底下。
周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你才送微波炉！”林晚星终于憋出一句，声音又急又恼，“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
“反正不是。”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别向车窗，“作为妹妹，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我一定要报一个让他记我一辈子的仇。”
“具体计划？”
“……酝酿郑”
沈恪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松了口气。
“校你开心就好。”他，“气预报提示过几广州台风，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林晚星挂羚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嘴角弯了一个的弧度。
中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晒得车厢里暖融融的。林晚星挂羚话，顿了两秒，跟周明报了个地址。
周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下，心里直犯嘀咕：这不我老板家吗？王鸿飞早特意嘱咐过他，绝不能泄露老板身份，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没敢多问，默默打了转向灯。
后视镜里，林晚星勾着嘴角，笑得有点促狭，分明是想干坏事的样子。
车朝着老板家的方向开去，没人知道，她这一去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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