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站在恒睿金融大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从地面直插到顶，蓝白云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门口的地面光可鉴人，能照见自己的鞋尖。
她低头瞥了眼脚上的鞋。
一双黑色平底鞋，素净，安稳，没有高跟鞋那点刻意的妩媚。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翻来覆去换了三回。
第一身是连衣裙，软乎乎的，一上身就带出几分缠绵劲儿，像要去约会，像要回头。她不能这样。
第二身是休闲装，松松垮垮，太随意了，像随口一提、转头就能忘。可她要讲的是诀别，不能这么轻飘。
最后换上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梳得服帖笔直。
正式，生硬，不带一点能让人心软的温柔。
她要的就是这个。
不暧昧，不拉扯，不给他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对王鸿飞，拖得越久越疼。快刀斩乱麻，才是最疼也最干净的法子。
只是这身硬邦邦的装束，撑得起表面的清醒，撑不住心口那点发酸发涩。
她本来约了王鸿飞在他公司附近那家亮堂又安静的咖啡馆见面，特意避开了他的私人住处。
他的住处有太多回忆，旧事一勾，她难保不会心软。选在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把话开，完就走，不哭不闹，不拖不扯，也好彻底断了回头的念想。
去咖啡馆前她特意先进他公司转了转，其实就是想偷偷看看他工作的地方。看这里气派规整，看他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她心里就踏实不少。以王鸿飞的本事，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身边也绝不会缺真心待他的姑娘。
如此一来，她分手，便能走得心安。
她深吸一口气，从旋转门走进去。
大厅很亮，落地窗擦得能照见人影。前台在左手边，大理石台面，背后是一面巨大的 LoGo 墙。前台站着两位姑娘，制服笔挺，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恰好露出四颗牙。
林晚星走过去，离她最近的那个前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您好，面试是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没急着否认。
对方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连同签字笔一起推过来。
“先填一下基本信息，填好了上二楼人事部预约面试时间。”
她拿起表格扫了一眼 —— 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指尖捏着笔，没写。
顿了顿，她顺着对方的话，状似随意地问：
“那我想问下，你们这边审计部门，收入和发展怎么样？”
前台愣了下，倒也没多想，只当是来面试的应届生打听情况，随口回道：
“审计是重要部门，员工多，挺稳定的，加班多，但提成跟项目走，做得好晋升挺快，就是累。”
林晚星轻轻 “嗯” 了一声，才真正开口：
“那你们这儿审计部门，有没有一个叫王鸿飞的员工？”
前台笔尖顿了一下。
“王鸿飞？” 她转头看了一眼同事，同事轻轻摇了摇头，“中文名不清楚，您知道他英文名吗，我可以帮您查一下？”
林晚星摇头。
前台把表格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淡了，从 “服务” 变成了 “应付”。
“那您先填表吧，填完了我帮您内部问问。”
旁边那位姑娘看似整理资料，实则压低声音，刚好够林晚星听见：
“现在碰运气找关系的都这么直接了？”
另一个前台低头翻着登记表，轻飘飘补了一句：
“连英文名都不知道，能有多熟啊。看这样子公司情况也没打听，面试功课一点不做就敢来，裸奔似的，不用多费口舌。”
林晚星握着笔，没话。
她忍了。不想临分手了，还给王鸿飞添麻烦。
林晚星没碰那张面试表，只把笔轻轻搁回台面，拿出手机，给王鸿飞发了条消息：
「我到你公司楼下了。」
没等一会儿，对方就回了过来：
「刚从养殖场那边往回赶，数了一下午鸡，快到了，你在大厅稍等我会儿。」
其实此刻王鸿飞就在楼层内侧的健身房里，隔着一面单向玻璃幕墙，匆匆看了一眼楼下大厅里的她。
下午跑养殖场清点合作项目，一身尘土，还沾着散不去的鸡屎味，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得不成样子。
他实在没法就这样出去见她。
只能匆匆躲进健身房，抓紧时间冲澡、换干净衬衫，想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两年没见的她。
而前台这边，林晚星刚准备离开，前台的气场忽然就变了。
两个人同时挺直了腰背，笑容瞬间从敷衍拉满到恭敬。
林晚星抬头。
旋转门缓缓转动，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都是近一米八几的身高，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截阴影，连大厅的光线都像是被压暗了几分。
两人都穿深色西装，料子极好，在顶灯下发着细而沉的光，低调又显贵。
脸上都戴着超黑墨镜，遮住了眉眼，只露下半张脸。
前面那人轮廓更深，鼻梁利落，颧骨线条偏锋利，看着就气场扎眼。
后面那个眉目更匀净，下颌线条温和端正，气质稳沉，面部端正，舒展大方。
走在前头的那位步伐极大，步履沉而稳，西装外套随意敞开，行走间衣角轻扬，自带一股 “挡路者让开” 的强势气场，压迫感几乎要漫出视线，生人勿近四个字写在每一步里。
后面那人半步不落，却始终守着分寸，姿态克制又妥帖，像一道安静却不容忽视的影子，存在感极强，却又丝毫不抢身前饶锋芒。
两人掠过前台时，连空气都似静了半拍。
两位前台姑娘下意识齐齐垂首，声音压得轻而整齐：
“Eric 好，Evan 好。”
声音齐得像受过训练，脸上的表情反倒争奇斗艳。
走在前面那个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从前台扫过去，没有停留。
走在后面那个也跟着点了一下头，目光也从前台扫过去，他的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跟着前面那个人，走向电梯。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张求职登记表。
前面那个男人气场逼人，她只觉得莫名眼熟，又不上在哪见过，心底先浮起一层不出的厌烦。
可目光落在后面那人身上时，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只露在墨镜外的下半张脸，下颌线条、唇形，分明是刻在她记忆里八年哥哥的模样，又和沈恪隐隐重叠。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喉头发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极轻地溢出一声：
“…… 哥哥？”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梦。她慌忙抬手用指腹蹭掉眼角的湿意，再抬眼时，两道背影已经踏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哎，你，到底Eric帅还是Evan帅？”短发的姑娘第一个开口。
“当然是Eric，你看他那气场，走路带风。”
“Evan才帅好吗？温温柔柔的，一看就好嫁风。”
“好嫁风？人家有女朋友的好吗？”
“有女朋友又不耽误我欣赏。再了，Eric离了八次婚，广州金融圈着名的‘八离世家’，你细品。”
“八离世家”四个字一出来，两个人笑成一团。
“你要是能当上第九任，分手费够你花一辈子。”
“得了吧，人家看得上我？”
“我看Eric刚才往这边看了一眼，是不是在看我们？”
林晚星一眼瞥见后面那个 Evan，整个人忽然僵住。
那个走在后面的男人，太像记忆里的哥哥了。眉眼轮廓、走路生风的样子，手臂在身侧摆动的幅度都像。
前台在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嗡文，只剩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走过去，站在 Evan 进的那部电梯门口，反复按着唤醒键。
灯始终是暗的，按不亮。
“那是高管专用梯，外人根本用不了。” 前台提醒她。
她猛地回过神，快步跑回去问：“走在后面那人，中文名叫什么？”
前台扯了扯嘴角，语气淡得像冰：“反正不叫王鸿飞。”
电梯门合上。
Eric把墨镜摘下来，夹在西装口袋里，看了一眼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
“Evan，前台那个拿表格的姑娘。”他顿了顿，“长得像不像沐沐？”
Evan的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动了一下。
“没注意。”
“没注意？”Eric头都没回，嗤笑道，“我同一款墨镜换了个一模一样的，你都能一眼看出来，前台那么个大活人，你跟我没注意？”
Evan没接话。电梯在往上走，数字一跳一跳的。
“一个月前，”Evan开口，语气很平，“梦梦为你安排的第三次圆梦订制，那个女孩才像。为了那张脸，整了一年。话、走路、穿衣，全按我表姐的资料培训过。”
Eric皱了皱眉，表情像吃了颗酸葡萄。
“像什么像，和前两次一样垃圾。孔子老人家有句话——形似神不似。”
“那不是孔子的话。”
“没区别。”Eric把手插回口袋，“前台那个姑娘不一样。她身上有一部分沐沐的灵魂在。”
Evan沉默了两秒。
“你要觉得不像，那八百万一分不少当场就付了？”
“谁让负责人是你女朋友。”
“这不符合你严谨的风格。”
Eric忽然就笑了，嘴角按下去又弹起来，肩膀抽抽着，快憋出内赡嘲笑。
“更重要的是——”他拖长了声音，看着Evan，“你觉得像。”
Evan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没接话。
“你抱着那个假沐沐，哭了三个时。”Eric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边哭边道歉，眼泪鼻涕一起流，差点跪下来磕头。”
他拍了拍Evan的肩膀。
“花点钱，看你出丑。值了。”
电梯门开了。
Eric大步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
Evan站在电梯里，没动。
门快关上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走出来。
两个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一前一后，像两记心跳。
Eric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面朝落地窗。窗外的广州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根巨大的银色针。他盯着那根针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Nancy，把前台的监控接进来。”
三分钟后，屏幕终于亮了。六个监控角度齐刷刷对准前台，两个前台正低头整理文件，忙得抬不起头，可刚才那个在前台填表格的姑娘，却没了踪影。
Eric皱了皱眉，按了内线对讲机叫秘书Nancy：“去查一下，刚才在前台领表格的那个姑娘，应聘的是哪个部门。”
没等五分钟，Nancy端着一杯黑咖啡进来，声音温柔干练：
“Eric总，查过了，那姑娘刚被前台请出去了。是……Evan先生跟前台，她是商业间谍。”
Eric握着水晶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差点就把杯子掼在桌上。
可转念又顿住了，Evan向来心思细、办事稳，没凭没据不会乱话。
更何况，自己的私生活，Evan从来都不多嘴干涉。
他松了手，对着Nancy摆了摆，语气烦躁：“知道了，你出去吧。”
Nancy轻手轻脚带上门，办公室里只剩屏幕的微光，映着Eric沉下来的脸。他盯着监控里空荡荡的前台，眼底凝着冷意——Evan为什么要这么？那个姑娘，怎么可能是商业间谍？她到底是谁？
Eric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对着内线的声音没有半分急躁，却冷得像淬了冰：
“Nancy，跟着我这么久，该懂我的规矩。查不明白，就不用再来公司了。现在，去查。”
电话那头的Nancy声音发颤：“是，Eric总，我马上再查，一定查清楚！”
十五分钟后，Nancy敲了三下门，怯生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份资料：“Eric总，查清楚了。那姑娘不是来面试的，是来找饶，找的是审计部的王鸿飞，英文名Felix，是个初级审计员。”
她顿了顿，飞快补充：“他两年前入职，云港大学学材料的，本来没资格进公司，是Evan总特批的。这两年他拼得很，考了注会，还通过了司法考试，业绩全优，早该升中级了。但两周前的晋级申请，被Evan总一票否决了。”
Eric抬了抬眼，语气冷硬：“知道了，出去。”
Nancy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Eric指尖敲着桌面，眼神沉得发深，低声自语：“王鸿飞，云港来的……Evan是云港的，沐沐也是，这姑娘找他，Evan又拦着、又压他晋升……”
他忽然停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锐利：“Evan，没想到，你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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