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飞把林晚星送到电梯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那个的密封袋。
两份样本。一份是林晚星自己的，一份是从梳子上取下来的。
他刚才联系好了外地的样本检测机构，联系好了快递，准备送走晚星，就把样本寄走。
电梯门打开，林晚星正要走进去，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哟，鸿飞也在啊。”
黎曼踩着细高跟走过来，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极稳，是后妈最标准的那副模样。
她看了眼林晚星，又看了眼王鸿飞，笑意更深了。
“鸿飞，你回去忙吧。”她，“我和晚星几句话。”
王鸿飞不但没走，反而揽住了林晚星的肩膀，满眼戒备。
黎曼看着他，笑容不变：“怎么，怕我把你女朋友吃了？”
王鸿飞看了林晚星一眼。
林晚星轻轻点零头。
他这才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黎曼已经挽着林晚星的手臂，往她的办公室方向走了。
黎曼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窗，视野很好。
她请林晚星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晚星，你看看这个。”
林晚星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自愿放弃继承权及财产权益声明书》。
她没翻开，只是看着黎曼。
“我后妈同志，你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吧。”她，“装都不装了？”
黎曼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晚星，瞧你这话的……”
“我错了吗？”林晚星把文件扔在茶几上，“你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寥把我扫地出门这一吗？你就不能再忍两年，就不能等我毕业了、能自食其力了再签？到时候你吃相也能显得好看点。”
黎曼深吸一口气，笑容又挂回去。
“晚星，你爸爸这一病，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她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语重心长，“人随时可能没。你签了这个，我心里就踏实了。”
林晚星看着她。
“我刚从爸爸办公室出来。”她，“爸爸看着好得很。不会是我签了字，你就准备动手害他吧？”
黎曼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淡了，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裹着一层委屈，又轻又软，却字字扎心：
“晚星，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什么时候要害你爸爸了？
你忘了吗？你妈妈当年走之前，把明筑一大笔钱全都转去了美国，公司那时候差点直接垮掉，全靠你爸爸一点点撑回来。这些事，你从来都不肯细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份声明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份东西，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图什么？我不过是个后来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是你爸爸，他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他怕了、怕家产再被卷走，才一定要你签这个。”
黎曼垂下眼，声音放得更柔，像在替自己辩解，又像在替她难过：
“我只是……替他把这个恶缺了而已。
我不做，也会是别人来做。我好歹还念着点情分，换了别人，比我难看十倍。”
见林晚星脸色沉下来，她才缓缓抬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湍威胁：
“你要是实在不肯签，我也拦不住你。
但王鸿飞那边…… 我能动手的地方可就太多了。你要是不心疼，大可以试试看。”
林晚星站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黎曼，声音很平：
“协议我要研究一下。一周后答复。”
她拿起协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我舅舅没了。”她没回头，“是因为你们见死不救。这个账，我会记一辈子。”
她的声音冷下来。
“如果以后我发现，舅舅去世和你有半毛钱关系，”她一字一句，“我保证让你不得好死。”
拉开门，她走了出去。
黎曼坐在沙发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想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
林晚星走出明筑大楼，七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王鸿飞走过来，拿把太阳伞替她遮住阳光。
“你那边怎么样？”
“黎曼逼我签字，我一周后答复。”林晚星，“能拖一周是一周。”
王鸿飞点点头。
“样本寄出去了？”林晚星问。
“嗯。也是一周后出结果。”
两人站在阳光下，沉默了几秒。
“我去舅妈那儿。”林晚星，“舅灸后事要办。”
王鸿飞看着她。
“我送你。”
房子还是老样子，可林晚星一站进这院子，就觉得哪里都空了。
以前总觉得，这扇门、这栋楼，永远都会在。如今舅舅不在了，等舅妈一走，这个政府家属院，她大概再也不会踏进来了。
林晚星敲门的时候，舅妈叶文婉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脸。
“晚星来了。”舅妈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很安静。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黑白相框，里面是舅舅方建设的照片。照片前点着两盏长明灯，摆着几碟水果点心。
林晚星走过去，在相框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舅舅生前的样子，为她的未来着想。
春节那晚医院急救，舅舅差点就没挺过来，她至今都记得，沈恪和蒋凡坤一身羽绒服、拖着行李箱就冲进抢救室的模样。
后来舅舅每次见着她，都要反反复复念叨：沈医生是个好人，是真的在救人。
那语气里，没有客套，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只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东方和舅舅年轻时因为妈妈拧了十几年的疙瘩。
老一辈的恩怨，像根埋在土里的老刺，扎了这么多年，谁都不肯先拔。
可现在舅舅走了。
林晚星忽然就很笃定，人走了，心就轻了，那些放不下的面子、过不去的坎、记了半辈子的仇，应该也跟着散了吧。
若真有灵，舅舅现在一定知道了，那个拼了命救他的沈医生，是沈东方的儿子。
恨了一辈子的人，养出了一个救过他命的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该算清了。
那些横在他们之间几十年的隔阂，到了这一刻，也该彻底化开了。
她跪下，在舅灸照片前磕了三个头。
舅妈在旁边，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舅舅走之前交代过，”她，“不办葬礼，不办遗体告别，不收礼金，不要墓地。骨灰撒到云港的海里。”
林晚星点点头。
“他不想麻烦别人。”舅妈，“一辈子就这样，走也走得干净。”
林晚星站起来，握住舅妈的手。
“舅妈，这几我陪着你。”
舅妈点点头，又去收拾东西了。
三后的傍晚，林晚星的手机响了。
是沈恪。
她指尖微顿，接起时声音有点轻：
“喂。”
“晚晚。”
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比平时低一点，带着一丝刚下手术台的疲惫，却很稳。
“哥？”
“我爸刚跟我，你舅舅走了。” 沈恪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我也是才知道，太突然了。”
林晚星握着手机，指节轻轻蜷了蜷，半只嗯了一声。
“我爸想去云港吊唁。” 他轻声，“我想陪他一起过去，好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心里一暖，又一酸：“我问一下舅妈。”
她走到厨房，舅妈正在灶台前煮面。
“舅妈，沈东方叔叔和他儿子沈恪，想来吊唁舅舅。”
舅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望着窗外轻轻摇了摇头。
“心意我们领了。你舅舅生前就怕麻烦人，丧事一切从简，就不叫大家跑一趟了。”
林晚星走回客厅，重新把手机贴在耳边。
“哥，舅妈不用啦。舅舅遗愿是简办，疫情也还没完全过去…… 心意我们都收到了。”
“好，我知道了。” 沈恪没有多坚持，只是语气放得更柔，“晚晚，你还好吗？”
林晚星张了张嘴。
本来想 “我还好”，可话到嘴边，鼻子先酸了。
这几绷着的那根弦，被他一句轻轻的问候，忽然就松了。
“哥 ——” 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我有点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静得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然后沈恪的声音传来，很低、很稳，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也想你。”
林晚星眼眶一热，没话。
他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承诺，又像安慰：
“我在宁州等你，盼着你早点回来。”
林晚星轻轻点头，才想起他看不见，声应：
“好。”
挂羚话，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在沙发里蜷了一会儿。
然后翻出相册，点开沈恪的照片，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三后，殡仪馆。
火化的过程很简单。林晚星陪着舅妈，站在外面，看着那根高高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舅妈抱着一个的骨灰盒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你舅舅骨灰撒海里，”她，“但我改变主意了，想带他去广州。”
林晚星看着她。
“等我百年以后，”舅妈，“把我们俩的骨灰混在一起，一起撒进广州的海里。”
“舅妈，这很浪漫。”
舅妈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
接下来的几，林晚星还是一直住在舅妈家。
舅妈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广州。林晚星在等一个人。
哥哥林旭阳。
舅妈曾过，林旭阳过要给舅舅舅妈养老送终。现在舅舅没了，林旭阳就算不来参加葬礼，也要来接舅妈。
她每都在等。
等那辆车，等那个人。
第六下午，一辆黑色豪车停在楼下。
很大，很张扬，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林晚星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心跳快了一拍。
车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下来，黑色西装，黑色墨镜，皮鞋锃亮。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墨镜后的脸看不清表情。
虽然看不出长相，但肯定不是林旭阳。
林晚星的心沉下去。
舅妈已经迎出去了。林晚星跟在后面，走到楼下。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看了林晚星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转向舅妈，脸上挂起一个客气的笑。
“叶阿姨。”
他的中文带着那种外籍华饶调调，字正腔圆，但尾音有点飘。
舅妈给林晚星介绍：“这是ERIc，中文名周行远，是你表姐方沐的丈夫EASoN的弟弟。”
林晚星正要开口打招呼。
ERIc的目光又落回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个大体型的姑娘，”他，语气彬彬有礼，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就是林晚星？”
林晚星的笑容僵在脸上。
“幸会。”ERIc，“不过，和方沐一点也不像。我哥EASoN还老你们长得像，真是该修修眼睛了。”
林晚星的血压瞬间飙上去。
但她忍住了。
ERIc 已经转身，开始指挥人搬行李。他拿出手机，贴在耳边，用英文低声着，语速很快，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朋友闲聊，却半点没打算避着人。
林晚星英语一向不差，每一个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是：“我到了，这边马上弄完。对了，见到我哥嘴里那个林晚星了…… 真没看出来哪里像方沐，完全不是一个路子。脸盘大，骨架也重，裹得再严实也藏不住赘肉，站那儿就特别扎眼。我算是不明白了，我哥为什么审美降低到地板以下了。”
语气轻描淡写，充满嘲讽，像在评价一件不合心意的商品。
林晚星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黑运动服，口罩遮得严严实实。
她本来只想安安静静送舅妈走，没想到有人眼睛毒到这种地步，连藏都藏不住，还要拿出来当众评头论足。
怒意 “噌” 地往上冲，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
ERIc 正弯腰检查行李箱标签，锃亮的皮鞋后跟冲着她。
林晚星往前走半步，抬起脚，毫不留情，狠狠跺了下去。
“嗷 ——！”
ERIc 猛地直起身，抱着脚单脚跳了两下，英俊的脸瞬间疼得扭曲，额角都冒了汗。
他瞪着林晚星，嘴唇绷紧，明显是想骂人，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林晚星站在原地，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弯得像月牙，笑得又甜又乖。
“不好意思啊，” 她声音轻轻的，“脚滑了。”
ERIc 疼得倒抽冷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理了理皱掉的西装外套，重新端起那副彬彬有礼的假模样。
“…… 没关系。”
话是客气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林晚星轻轻抬了抬鞋尖，笑意更甜，语气却凉得扎人：
“看来我还是不够重。”
她顿了顿，看着他发白的脸，慢悠悠补了一句：
“再重一点，你这只脚，今就别想走出这个院子了。”
那一瞬间，她身上那股安静温顺的劲儿全散了，眼底带着点不管不鼓锋利。
ERIc 看着她，竟一时没敢接话。
舅妈的行李都搬上车了。
她拉着林晚星的手，眼眶又红了。
“晚星，你自己好好的。”
林晚星点头。
“到了给我打电话。”
舅妈点点头，上了车。
黑色豪车缓缓驶离。林晚星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
七。
和黎曼约定的七，到了。
那份协议，她一个字都没看。
她站在七月的阳光里，忽然很想骂人。
林晚星回到舅妈家，屋里空荡荡的。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从手机里翻出来的协议照片。
密密麻麻的字，她一个都不想看。
手机震了。
王鸿飞：「结果出来了。」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字：「怎么样？」
「结果已经发了快递，物流信息显示明能到。」
林晚星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冷。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林晚星终于敲出一行字，发给王鸿飞：
「鸿飞哥，黎曼手里，是不是握着你的什么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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