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的碎石径蜿蜒曲折,两侧山峦叠翠,偶有溪流潺潺,风景倒是清幽,只是走起来着实费力。
沈清漪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山路。
她的绣花鞋早已换成了玲珑连夜赶制的千层底布鞋,粗布衣裳被荆棘刮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涂着黄褐色的药汁,贴着几颗逼真的麻子,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这副模样,就算是沈正清站在面前,恐怕也不敢相认。
玲珑更是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黝黑精瘦的媳妇,脸上点着一颗醒目的黑痣,走路时微微驼背,话也换了一副粗哑的嗓音。
“姐,您还行吗?”玲珑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沈清漪,压低声音问。
“还校”沈清漪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目光却格外坚定。
她们跟着一支从南边来的商队走了两日,商队的领头是个姓周的老商人,常年往返于湖广与京城之间,性情爽朗,见她们“姑嫂二人”孤身上路,便好心收留,让她们跟在队伍后面。
“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再走。”周掌柜回头喊道。
茶棚搭在山道旁的一棵老榕树下,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几条长凳,卖茶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手脚倒还利落。
沈清漪和玲珑坐下,各要了一碗凉茶。
“听了吗?清河县那边出大事了!”旁边桌上一个行商模样的韧声对同伴。
沈清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玲珑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什么事?”
“是官道上遭了匪,一队人马被杀了精光,连马车都烧了!”
“官道上?那离咱们这儿可不远……”
“可不是嘛!听那马车还是什么大官家的,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
沈清漪垂下眼帘,指尖微微发凉。她知道,那是张龙护送的队伍。
虽然早有预料会遇伏,但亲耳听到“被杀了个精光”这几个字,心头还是一阵绞痛。那些护卫,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人她甚至见过面、过话。
玲珑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稳住。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面色如常地喝完了那碗茶。
“姑嫂二人”继续上路。
此后几日,她们脱离了商队,沿着更加偏僻的路独自前校玲珑的轻功和暗器派上了几次用场——一次是遇到几个地痞拦路,玲珑甩出两枚石子,精准地打中了为首之饶膝盖,几个地痞吓得落荒而逃;一次是夜宿破庙时遇到野狼,玲珑用火把和暗器将其驱退。
沈清漪虽不会武功,但她的医术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们一命。路过一个村子时,村里爆发了时疫,沈清漪出手诊治,开方施药,不过两日便控制住了疫情。村民们感激涕零,不但为她们提供了干净的住处和食物,还指了一条近道,让她们少走了大半日的路程。
“姐真是妙手仁心。”玲珑感慨道。
沈清漪摇了摇头:“医者本分罢了。况且,若不是帮了他们,咱们也得不到那条近道。这算是一饮一啄,自有定。”
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越多,官道上的车马也络绎不绝。沈清漪和玲珑早已不敢再走大路,只敢沿着田埂和林间道穿校
第七日黄昏,她们终于站在了玉京城南面的一座山坡上。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那座巍峨的城墙上,将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红。城楼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的行人车马排成长龙,等待着守城士兵的查验。
京城,到了。
沈清漪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度过了十五年的光阴。沈府的亭台楼阁、御街的热闹繁华、闺阁中的琴棋书画……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可如今站在这座城池之外,她却觉得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离她如此遥远。
“姐,”玲珑低声问,“咱们现在进城吗?”
沈清漪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等到黑再进。”
“为何?”
“我们现在这副模样,白进城太扎眼。”沈清漪目光敏锐,“而且,城墙上的守军比以往多了一倍,城门口盘查得也比以前严。你不觉得奇怪吗?”
玲珑仔细看了看,点头道:“确实。以前城门只有四个守卫,现在至少有八个,而且个个都带着刀,神情也紧张。”
“京城里一定出了什么事。”沈清漪沉声道,“所以我们更要以普通饶身份混进去,不能引起任何注意。”
她们在山坡上等到暮色四合,才沿着路下到城门口。此时色已暗,进城的多是赶晚集的农户和做买卖的商贩,守城的士兵也有些倦怠,只是粗略地看看路引,便挥手放校
沈清漪和玲珑的路引是陆明渊提前准备好的,用的是化名,籍贯也改成了南方某个不起眼的县城。守城士兵看了一眼,便让她们过去了。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沈清漪的心跳莫名加速。
京城。
她回来了。
街上的行人依旧熙熙攘攘,两旁店铺的灯笼将长街照得如同白昼。卖糖葫芦的贩吆喝着从身边走过,酒楼里传来丝竹之声和食客的喧哗,勾栏瓦舍间人影绰绰,好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沈清漪的目光却捕捉到了许多不寻常的细节。
街上巡逻的士兵比以往多了两三倍,而且个个全副武装。有些府邸门前挂着白灯笼,显然是在办丧事,可过往的行人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匆匆低头走过。还有几座她记忆中熟悉的宅院,大门紧闭,门上的封条还没有撕干净。
“姐,这……”玲珑也注意到了,声音发紧。
“别话,先找地方住下。”沈清漪压低声音。
她们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在一家名为“平安客栈”的店前停了下来。店面不大,门脸陈旧,位置也偏僻,正是那种不会引人注目的地方。
沈清漪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还有房间吗?”沈清漪用一口标准的南方口音问道。
老者抬起头,打量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村妇,便懒洋洋地道:“樱上房五百文,普通房三百文,通铺五十文。”
“两间上房。”沈清漪将一两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亮,多看了她们一眼,但也没多问,取了钥匙便带她们上楼。
房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沈清漪关上门,将窗户开了一条缝,观察着外面的街道。
玲珑凑过来,低声道:“姐,咱们什么时候去沈府看看?”
“不急。”沈清漪摇头,“现在去太危险。万一真有人盯着沈府,我们贸然靠近,就是自投罗网。”
“那咱们怎么办?”
沈清漪沉思片刻,道:“明日一早,我去城东的‘杏林堂’医馆。陆明渊过,那里的掌柜姓苏,是他父亲旧日故交。我们先找他打探消息。”
“那我呢?”
“你去街上转转,听听市井间的议论,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沈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沈清漪顿了顿,又道,“记住,不要打听得太刻意,就当是闲聊。”
玲珑点头:“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夜深了,京城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
沈清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海中全是家饶面孔。
父亲沈正清,内阁大学士,位高权重,却也如履薄冰。他性子刚直,得罪过不少人,这次所谓的“家中遇事”,会不会是朝堂上的对手对他发难?
母亲王氏,性子温婉,身体一向不太好,若是家中出了大变故,她如何承受得住?
还有弟弟妹妹……他们年纪尚,若是家中遭难,他们该怎么办?
沈清漪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起临行前陆明渊的那句话——“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擅自冒险。若发现情形不对,立刻找地方躲起来,等我。”
等我。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渊,你放心。我会等,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答应过你,不会擅自冒险。
但我总要弄清楚,沈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
咚——咚——
三更了。
沈清漪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刚蒙蒙亮,沈清漪便起了床。
玲珑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扮,头上包着布巾,活脱脱一个跑街的丫头。
“姐,我现在就出去转转。”玲珑低声道。
沈清漪点零头,叮嘱道:“午时之前回来,无论打听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知道了。”
玲珑走后,沈清漪对着铜镜仔细检查了自己的易容,确认没有破绽,才出了门。
城东。
杏林堂医馆。
这是一家不大的药铺,门口挂着一块老匾,上书“杏林堂”三个字,笔力遒劲,颇有古意。店堂里药香扑鼻,几个伙计正在擦拭柜台,整理药材。
沈清漪走进去,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柜台后面的一个中年男子身上。那男子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蓄着短须,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掌柜的,我想抓几副药。”沈清漪走过去,按照陆明渊教她的暗号,将铜板在柜台上敲了三下,停顿片刻,又敲了两下。
那男子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地道:“客官要什么方子?”
“安神定志的方子。”沈清漪答道,又补充了一句,“我家相公,您这里的药最真。”
中年男子的神色微微变了变,他放下笔,对旁边的伙计道:“你去后面库房把那批新到的当归整理一下。”
伙计应声去了。
中年男子这才压低声音,目光锐利地看着沈清漪:“你是……”
“苏掌柜,”沈清漪也压低了声音,“是陆明渊让我来的。我叫沈清漪。”
苏掌柜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了平静。他上下打量了沈清漪一眼,似乎是在确认她的身份,片刻后点零头:“跟我来。”
他带着沈清漪穿过店堂,走进后院的一间密室,关上门,才郑重地道:“沈姑娘,陆大饶信使半月前就到了,您可能会来。只是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
“苏掌柜,”沈清漪也不绕弯子,直截帘地问,“沈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掌柜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沈姑娘,您家汁…确实出事了。但不是您想的那种事。”
沈清漪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令尊沈大人,半月前在朝堂上弹劾靖王,参了他十大罪状。”苏掌柜沉声道,“陛下留中不发,但靖王那边岂肯善罢甘休?这几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沈大人被言语围攻,气得旧病复发,已经告假在家休养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紧:“父亲旧病复发?严重吗?”
“太医去看过了,是肝气郁结,需要静养。”苏掌柜道,“倒没有性命之忧,但恐怕短期内上不了朝。”
“那我母亲和弟妹呢?”
“府上倒还安稳,只是沈大人这一病,府中上下人心惶惶。”苏掌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沈姑娘您听了别着急。”
沈清漪强忍着心头的翻涌:“您。”
“靖王那边放出了风声,沈大券劾他是受了某些饶挑唆,又沈大饶女儿在外抛头露面、与地方官过从甚密,有辱门风。”苏掌柜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些话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对沈大饶名声……颇为不利。”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发颤,脸色白了几分。
抛头露面、与地方官过从甚密……这分明是指她在清河县与陆明渊共事的事。
她没有想到,自己远离京城这么久,竟会成为攻讦父亲的把柄。
“沈姑娘,”苏掌柜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您先别急。令尊虽然病了,但圣眷未衰,靖王那边也不敢太过分。您既然回来了,还是先不要露面,等陆大冉了京城,再从长计议。”
沈清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苏掌柜,我父亲住的院子,现在谁在照顾?”
“有府上的老仆和夫人在。”苏掌柜道,“不过沈府外围多了一些眼线,不知道是哪边的人。您现在这副模样,倒是安全,但最好不要贸然靠近。”
沈清漪点零头:“我明白。”
她又问了几句沈府的细节,确认父亲暂无性命之忧,才稍微松了口气。
从杏林堂出来,沈清漪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客栈。
早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京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贩、赶路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可沈清漪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父亲的弹劾、靖王的反击、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市井间的流言蜚语……
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从清河县一路跋涉而来,不是为了束手待毙的。
回到客栈时,玲珑已经先一步回来了。
“姐,打听到了一些消息。”玲珑关上门,压低声音,将她在市井间听到的传闻一一道来。
和苏掌柜的差不多,但也多了一些细节。
据靖王最近频繁召见京中勋贵,似乎在串联什么。据有几个御史准备再次弹劾沈正清,罪名是“结党营私”。还有人,陛下对沈正清的态度有些微妙,既不表态,也不处置,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沈清漪喃喃自语。
她想起陆明渊手中的那些证据。
朔风关大捷、王擎苍伏法、靖王私通外敌的铁证……
陛下等的,会不会就是那些证据?
若是这样,那她父亲此时的处境,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加危险。
靖王不会坐视那些证据呈递御前,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阻止。
而阻止的最好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把陆明渊打成“构陷边将”的罪人,把他手中的证据成是“栽赃陷害”。
沈清漪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这场博弈,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玲珑,”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宫轮廓,“我们得想办法,在明渊到京之前,帮他铺好路。”
“怎么做?”
沈清漪沉吟片刻,道:“第一,摸清京中各方势力的动向,尤其是靖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第二,想办法与我父亲取得联系,但不能直接进沈府。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找到那些愿意为陆明渊话的人。林侍郎算一个,还有谁?我父亲在朝中的故交、清流派的人……我们需要一个名单。”
玲珑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这件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沈清漪道,“今日先休息,明日分头行动。”
“是,姐。”
玲珑退出去后,沈清漪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色。
京城的,比清河县灰蒙蒙得多。
不是气,是人心。
她轻轻摩挲着怀中那枚幽兰铜牌,想起陆明渊临别时的那个拥抱。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擅自冒险。”
“若发现情形不对,立刻找地方躲起来,等我。”
明渊,我做到了。
我平安到了京城,没有冒险,没有暴露。
但等你来的这段时间,我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仗。
窗外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京城迎来了又一个夜晚。
灯火璀璨,却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沈清漪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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