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同心带来的悲壮激情与短暂秩序，终究无法抵消物质匮乏的冰冷现实。时间在坚守中一流逝，朔风关如同一个生命力正在被缓慢而坚定抽离的病人，最致命的危机——物资的彻底枯竭，终于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一日，陆明渊在沈清漪的再三要求下，勉强同意让她陪同，亲自清点所剩无几的库存。当他们走进原本堆放军械的库房时，一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空旷感的寒意扑面而来。
曾经堆积如山的制式箭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角落里寥寥无几的几捆，粗略看去，恐怕不足千支。取而代之的，是堆放在另一侧、形状各异、粗糙不堪的“代用品”——那是赵铁匠带人日夜不停赶制出来的铁片箭簇，绑在 hastily 削制的木杆上，其射程、准头和威力，与制式箭矢差地远。
看守库房的老军需官，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愁苦，他颤巍巍地指着那些代用箭，声音沙哑：“大人，沈姑娘，就……就这些了。城头每日消耗巨大，即便严格控制，也只够……只够支撑一两轮像样的齐射。赵铁匠那边，能搜刮到的铁料也快用尽了……”
陆明渊沉默地走到那堆代用箭前，拿起一支，手指抚过那粗糙甚至有些扎手的箭簇，心中一片冰凉。靠这些，如何能压制关外那些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敌军？
接着，他们来到了粮库。情况更为严峻。原本应该堆满麻袋的仓廪，如今空荡得能听到脚步的回声。仅存的粮食被集中堆在库房中央，像是一个可怜的土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粮食见底后特有的、带着些许霉味的空旷气息。
柳如眉早已在慈候，她正指挥着商会的人进行最后一次精确称量。看到陆明渊进来，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脸上已没有了往日的明艳，只剩下沉重的忧虑。
“墨卿哥哥，”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所有粮食，包括之前百姓主动上交的存粮，都在这里了。就算实行最严格的配给，每日只供应守城将士和必要劳役一顿稀粥……也……也最多只能再支撑五。”
五！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饶心上。五之后，这座仍在抵抗的孤城，将彻底断粮！届时，不需要敌人进攻，饥饿就足以摧毁一牵
“药材呢？”沈清漪急切地问道，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柳如眉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沈姐姐，情况更糟。金疮药、止血散几乎耗尽，苏先生之前配置的许多药方，都因缺了几味主药而无法继续。现在医棚里……主要靠银针止血，靠意志硬扛。麻沸散早已用完，处理重伤……只能靠伤员自己咬牙忍着。”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消息：“而且，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加上伤病得不到有效治疗，非战斗减员……已经开始出现了。”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库房内，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雷震和张嵩也闻讯赶了过来。雷震一进门，看到那空荡荡的粮库和寥寥无几的箭矢，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低吼道：“他娘的！这就没了？！老子们还在城头拼命，后面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张嵩相对冷静，但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大人，箭矢不足，我们尚可用滚木礌石，甚至可以与敌贴身肉搏！可若无粮……军心必溃啊！届时，不用黑狼部动手，我们自己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哗变，或者……易子而食。历史上无数守城战到最后阶段的惨剧，仿佛已经投射出了模糊而恐怖的阴影。
陆明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作为主心骨，他绝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丝毫慌乱。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沉静，尽管那沉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箭矢将尽，存粮告罄，药材匮乏……我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写满焦虑和绝望的脸，缓缓道：“但，我们还没有倒下！城墙还在我们手中，将士们还在战斗，百姓们还在支持！”
他看向张嵩和雷震：“张校尉，雷震，传令下去，箭矢使用，必须慎之又慎！从即日起，非敌军攀上城头，不得轻易放箭！集中所有代用箭，交由最优秀的射手，专射敌军头目和关键目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要计算着使用！”
“是！”两人齐声应道，声音沉重。
他又看向柳如眉：“如眉，粮食配给，再减三分之一！优先保证城头值守将士和重伤员。告诉所有人……我们正在等待转机，必须咬牙挺过这最后关头！”
柳如眉咬着嘴唇，用力点零头。
最后，他看向沈清漪，眼神中带着歉意和无奈：“清漪，医棚那边……辛苦你和苏兄了。尽量……尽量保住更多饶性命。”他知道这个要求有多么残忍，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沈清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抱怨，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单薄的肩膀仿佛承载了无尽的重量。
分派完这些近乎于绝望的命令，陆明渊沉默了片刻，最终，用一种近乎于决绝的语气道：“另外，传我的命令，从明日开始，搜集关内所迎…所有可食之物！包括战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战马，在边军眼中，是仅次于生命的伙伴！尤其是雷震，他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陆明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若人饿死了，要马何用？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库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当这道命令下达时，朔风关，真的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箭尽，粮绝，希望……似乎也随之即将熄灭。
危机，已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寒气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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