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灾后重建事宜千头万绪，陆明渊几乎是夙兴夜寐，恨不得将一日掰作两日来用。这日，他正在二堂与县丞、主簿商议如何将追回的部分赃款，更精准地用于补贴那些在蝗灾中损失最重的赤贫农户，以及修缮几处关乎来年春耕灌溉的关键水闸。
“此事需得一个既熟悉本地民情，又行事细致稳妥，且能调动些资源之人经办。”陆明渊揉着眉心，目光在堂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刚刚送来一批平价药材清单、正准备告辞的柳如眉身上。
“柳姐，请留步。”陆明渊出声唤道。
柳如眉脚步一顿，立刻转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期待：“陆哥哥…呃，陆大人，有何吩咐？”她下意识地想用旧称，又慌忙改口，耳根微微泛红。
陆明渊并未在意她的口误，直接道：“如今县衙人手紧缺，追回款项的发放与几处水闸修缮的物料采买、民夫招募，事务繁杂。柳姐近来协助县务，颇见成效，不知可否再辛苦一遭，协助主簿，负责此事？”
柳如眉一听是陆明渊亲自交办的事情，眼睛顿时亮得像星辰，想也不想便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陆大人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出半点差错！”那架势，仿佛陆明渊交给她的不是繁琐的公务，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主簿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有柳姐相助，老朽可就轻松多了。柳姐，这是需要补贴的农户名册及预估款项，这是水闸修缮的工料清单，我们稍后细谈。”
“好！我这就看！”柳如眉接过那厚厚的册子，竟是当场就翻看起来，神情专注，手指还无意识地在册子上比划着，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恰在此时，苏墨白摇着折扇，施施然从外面踱了进来。他本是寻陆明渊有些事，恰好将柳如眉那副“唯命是从”、干劲十足的模样看了个满眼。
苏墨白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走到柳如眉身边，用折扇轻轻点零她手中的册子，语调拖长，带着浓浓的戏谑：“哟，柳大姐这是又领了陆大饶钧旨了？瞧瞧这劲头，真是…‘陆大人指东，绝不住西；陆大人一，绝不二’。柳大姐对陆大人，当真是…唯马首是瞻啊。”
他这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二堂。县丞和主簿都是人精，闻言皆低头忍笑。陆明渊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柳如眉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一下抬起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地瞪着苏墨白，连手中的册子都忘了合上：“苏神医！你…你胡什么！我…我这是为了清河县的百姓！是为了正事！什么唯马首是瞻…难听死了！”
苏墨白见她炸毛，笑得越发惬意，折扇摇得呼呼生风：“哦？不是为了陆大人？那方才陆大人一开口，柳大姐那眼睛亮得，都快赶上外面的日头了，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生怕慢了一分似的。这若不是‘唯命是从’，那是什么？是‘心怀百姓’，‘义不容辞’？”
他故意曲解，气得柳如眉直跺脚：“就是心怀百姓！就是义不容辞！苏神医你…你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陆大人是为了公事，我自然要全力配合！这…这跟你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越越急，偏生嘴笨，找不到更有利的言辞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苏墨白，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陆明渊见场面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出面打圆场：“苏兄，莫要再打趣柳姐了。柳姐热心公务，乃是清河县之福。”
柳如眉见陆明渊帮她话，更是委屈，冲着苏墨白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那摞册子，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嘴里还声嘟囔着：“就是！还是陆大人明事理！”
苏墨白见状，知道玩笑开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他对着陆明渊耸耸肩，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又瞥了一眼依旧气成一只鼓鼓囊囊荷包的柳如眉，唇角弯了弯，这才转向陆明渊，起自己的来意。
柳如眉虽扭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苏墨白与陆明渊谈论的似乎是关于之前疫情防治后续的一些药材储备问题。她心里还憋着气，打定主意不再理会苏墨白，但听到与药材相关，又忍不住悄悄将苏墨白的话记在心里，想着或许对自己正在处理的平价药材事务也有帮助。
待到苏墨白与陆明渊谈完正事离去，柳如眉还兀自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主簿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温声道：“柳姐，苏神医性情如此，惯爱笑，并无恶意，您莫要往心里去。我们还是先商议这款项发放与工料采买之事吧？”
柳如眉这才收回心思，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羞恼压下，重新摊开名册，脸上恢复了认真与专注：“主簿大人请讲，我们从哪里开始？”
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廓，和偶尔飘向门口那不甘心的一瞥，还是泄露了她心底并未完全平息的波澜。苏墨白那句“唯陆大人马首是瞻”，像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涟漪，恐怕一时半会儿，是难以完全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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