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历经蝗灾、瘟疫、贪墨案的连番摧折，如同大病初愈之人，虽则生机渐复，底子却依旧虚弱。市面上的粮食与药材，尤其是那些治疗腹泻、风寒等常见病的药材，便成了紧俏之物。不少商贾见有利可图，或是囤积居奇，或是暗中抬价，引得百姓怨声载道。
然而，在这片暗流涌动的商海中，柳家的“济世堂”及其名下几处粮铺，却始终如一地坚守着“平价”二字。粮铺前，米面油盐的价格牌写得清清楚楚，与灾前几无二致；济世堂内，常见的柴胡、葛根、甘草等药材，也依旧是那个百姓们熟悉的、能够负担得起的价格。
这一日，柳如眉正在济世堂的后堂账房内，对着账册拨弄算盘。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账目上的数字并不那么令人愉悦。
老掌柜福伯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姐紧锁的眉头，忍不住低声劝道：“姐，这…这平价售卖的时日也不短了，库里的存粮和药材都在锐减。虽之前囤积了些，但也经不起这般只出不进啊。老爷那边…已经问过好几次账了。”
柳如眉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在算盘珠子上跳跃，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知道。但如今县里刚缓过一口气，多少人指着这点平价粮药活命？咱们若也跟着涨价，与那些趁火打劫的奸商何异？福伯，你去前面盯着，价格牌不许动，有人买就照常卖。”
福伯张了张嘴，还想再什么，但看到柳如眉那执拗的神情，只得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感激涕零的声音。
“多谢柳姐！多谢柳姐活命之恩啊！”
“柳家积德，定有好报！”
“这要是换了别家，这药俺可吃不起…”
柳如眉闻声走到前堂，只见几位衣着朴素的老人家正捧着刚抓的药，对着柜台后的伙计连连作揖。看到她出来，更是激动地要上前行礼。
柳如眉连忙避开，温声道：“诸位老人家不必多礼，快些回去煎药吧，保重身子要紧。”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百姓，柳如眉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账目带来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她转身，却见苏墨白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柳大姐，如今在这清河县，你的名声怕是比陆县令还要响亮了。”苏墨白摇着折扇，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女菩萨’、‘活观音’，市井之间可都是这么传的。”
柳如眉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苏神医莫要取笑我了。我…我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看着他们能买得起药，吃得上饭，我心里…踏实。”
苏墨白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走近几步，目光扫过柜台后那明码标价的牌子，点零头：“商人重利，经地义。但能在巨利面前守住本心，不忘仁念，更为难得。柳姐，你此举，胜过万千诵经念佛。”
正着，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自门外响起：“哼！踏实？只怕是踏踏实实地把家底往水里扔！”
柳如眉脸色一变，回头看去，只见其父柳万三沉着脸，带着两个伙计走了进来。柳万三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典型的富商模样。只是此刻他脸上全无笑意，眼神锐利地扫过店铺，最后落在柳如眉身上。
“爹…”柳如眉低声唤道。
柳万三没理会她，先是对着苏墨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拱了拱手：“苏神医也在。”
苏墨白淡淡还了一礼：“柳老爷。”
柳万三这才转向柳如眉，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眉儿，我且问你，东街赵家的粮铺，同样的米，价钱比我们高了三成！西市孙家的药铺，一副治风寒的方子，价钱翻了一倍！人家门庭若市，赚得盆满钵满！你再看看我们！库房眼见着要空，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进的却没几个！你这到底是做生意，还是开善堂？！”
他的声音不，引得店铺里零星的客人和伙计都悄悄看了过来。
柳如眉咬了咬下唇，抬起头，倔强地看着父亲：“爹！如今是什么光景？百姓刚遭了大难，咱们柳家既然有能力，就该帮衬一把！这时候抬价，岂不是落井下石？咱们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柳万三气得跺脚，“你可知这平价卖的每一，咱们家要亏多少银子？那些升斗民的感激，能填满你的库房吗？商人逐利，这是本性！你如此任性妄为，将来这份家业如何交到你手上？”
“我…”柳如眉被父亲一连串的质问逼得眼圈发红，却仍梗着脖子，“家业家业！爹您眼里就只有家业！陆…陆大人为了百姓，连乌纱帽都可以不要！我们不过是少赚些银子，怎么就不行了？况且，苏神医也了，守住本心，不忘仁念，这才是长久之道！”她情急之下，竟把苏墨白刚才的话搬了出来。
苏墨白在一旁闻言，不由以扇掩唇，轻咳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
柳万三被女儿顶撞，更是火冒三丈，尤其听到她提起陆明渊，脸色更是难看：“你！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窍！那陆明渊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有苏神医…”他转向苏墨白，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满，“苏神医，您医术高明，柳某敬重。但这是经商之事，还请您…”
苏墨白折扇轻摇，打断了他的话，淡然道：“柳老爷，经商之道，苏某不便置喙。不过，窃以为，‘市恩’二字，有时比真金白银更为珍贵。柳姐如今在清河县的口碑，他日或可转化为柳家商号难以估量的信誉与根基。短视近利，未必是福。”
柳万三一愣，显然没料到苏墨白会出这番话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一时语塞，只得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道：“好！好！你们都有道理！就我这个当爹的眼里只有铜臭！我倒要看看，你这‘仁心’能撑到几时！”
罢，他不再理会柳如眉，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
柳如眉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
苏墨白看着她这副模样，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些：“柳姐不必过于忧心。令尊也只是一时之气。你坚持己见，并无过错。”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提点道，“不过，既要行善，亦需考量可持续之道。或许可在采购、物流上再下些功夫，降低成本，方能行得更远。”
柳如眉闻言，眼睛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苏神医，您是…像之前调度粮草那样？”
苏墨白但笑不语，只是摇了摇扇子，转身飘然离去。
柳如眉站在原地，回味着苏墨白的话，又看了看店铺里那些因她坚持平价而能安心购买所需的人们，原本动摇的心再次坚定起来。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对柜台后的伙计朗声道：“都听好了，价格照旧！有人问起，就这是我们柳家济世堂的本分！”
伙计们齐声应喏。
柳如眉经商显仁心，虽与父亲理念相左，冲突不断，但她这份在利益面前的不改其志，却如同暗夜中的一盏明灯，不仅温暖了无数清河百姓的心，也在这浊世商海中，悄然树立起一块名为“信誉”的无价金字招牌。而这其中的得失，或许只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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