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的清河县，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在官民一心的调理下，艰难而缓慢地恢复着元气。补种的冬麦与油菜已冒出些许嫩绿的新芽，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珍贵；疏通加固后的沟渠里，重新流淌起浑浊的泥水，发出汩汩的欢唱；市集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虽不及从前繁华，但讨价还价声中已少了绝望，多了几分对未来的盘算。
这一日，陆明渊正与县丞、柳如眉在二堂核算近日修复水利的工料开支，衙役来报，是苏墨白苏神医回来了。
陆明渊微微一怔，自上次苏墨白辞行，已过去近月，没想到他会在此刻突然折返。他放下手中账册，道：“快请。”
话音未落，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的苏墨白已摇着折扇，施施然踱步而入，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略带戏谑的笑容。
“哟，陆大人真是勤政爱民，这贪墨案刚了，又忙着算账修渠，连片刻喘息都不给自己留吗？”他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的文书和算盘，笑着打趣道。
柳如眉见到他，眼睛顿时一亮，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角，才起身福了一礼：“苏神医。”
苏墨白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便重新落回陆明渊身上。
陆明渊起身相迎，语气平和：“苏兄去而复返，可是有事？”
“无事便不能来看看老朋友？”苏墨白挑眉，自顾自地在一旁的空椅上坐下，接过衙役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是拿在手中把玩，“途经簇，听闻陆大人将簇治理得颇有起色，特来瞻仰一番。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折扇“唰”地合拢，指向窗外广袤的田野，“眼下这点起色，恐怕还不够。”
陆明渊眉头微蹙：“苏兄何出此言？”
苏墨白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些已经冒出绿意的田地，语气变得有些严肃：“陆大人可知，蝗灾之患，在于其遗祸无穷？今年这批蝗虫虽已飞走或死亡，但它们留下的虫卵，却已深埋于这片土地的肌理之郑若不能及时清除，待来年春暖花开，孵化出的蝗蝻，其数量将是今岁的数倍乃至数十倍！届时，你们今日辛苦补种的这点秧苗，恐怕还不够那些蝗蝻塞牙缝的。”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二堂内炸响。县丞和柳如眉脸色顿时一变。他们只顾着眼前恢复生产，却忘了这最致命的后患！
陆明渊心中一凛，立刻追问道：“苏兄此言当真？可有解决之法？”
“自然当真。”苏墨白转过身，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古籍有载，‘欲绝蝗患，必掘其卵’。蝗虫多将卵产于河滩、荒地、田埂等土质较为松软干燥之处，结成卵块，深藏地下。如今秋高气爽，正是挖掘蝗卵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陆明渊，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陆大人何不效仿那‘以工代赈’之法，再次发动百姓？悬赏征集蝗虫卵块，按量给予钱粮奖励。组织人手，尤其是熟悉本地地形的老农，重点排查往年易生蝗灾的区域，深挖翻土，将蝗卵掘出。掘出的卵块，集中起来，以火油焚烧，方可彻底灭杀，永绝后患！”
“挖掘蝗卵…火油焚烧…”陆明渊眼中精光一闪，这方法直指根源，简单却极为有效！他之前并非不知蝗虫有卵，只是一来被贪墨案牵扯了大部分精力，二来也未曾想到可以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进行清除。
“此策大善！”陆明渊抚掌，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轻松的神色，“苏兄真乃及时雨！此法若成，可保清河县来年无忧！”
柳如眉也兴奋地接口道：“对对对！苏神医这法子好！我们可以按挖到的卵块斤两算钱，或者折算成粮食！百姓们肯定愿意干！既能赚钱糊口，又能为来年除掉大害！”
县丞也抚须连连点头：“老成谋国，老成谋国啊！苏神医此策，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大人，老朽这就去起草告示，核算悬赏标准！”
苏墨白见众人反应，微微一笑，重新摇起折扇，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过是些前人经验，拾人牙慧罢了。具体如何施行，还需陆大人与诸位斟酌。”
陆明渊当即决断：“就依苏兄之策！县丞，你立刻去办，悬赏告示要写得明白，奖励要落到实处！柳姐，筹措火油及部分奖励钱粮之事，恐怕还需你柳家协助。”
“没问题！”柳如眉拍着胸脯保证，看向苏墨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苏神医，您真是太厉害了！连这个都懂！”
苏墨白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柳大姐过奖了，不过是行走江湖，杂学旁收了些许。”
很快，“县令大人悬赏挖蝗虫卵”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清河县的大街巷、田间地头。起初百姓还将信将疑，但当几个手脚麻利的半大孩子，在河滩上刨了半，真的挖出不少黄白色、如同蜂巢般的蝗虫卵块，并顺利从里正那里换到了几十文铜钱和一袋米后，所有饶热情都被彻底点燃了！
男女老少，几乎能动的都出动了。他们拿着锄头、铁锹、甚至木棍，成群结队，奔向河滩、荒地、旧堤坝，仔细地翻找、挖掘。县衙组织的巡查队则负责登记、称重、发放奖励，并将收集到的卵块集中到几处指定的空旷地，泼上火油，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燃烧时，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焦糊气味，围观的百姓们非但不觉得难闻，反而纷纷拍手称快，仿佛烧掉的是来年可能降临的厄运。
陆明渊与苏墨白并肩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下方如同蚂蚁般忙碌的人群，以及远处升起的几道焚烧蝗卵的黑烟。
“苏兄此次献策，功德无量。”陆明渊由衷道。
苏墨白摇扇轻笑：“陆大人言重了。倒是大人能从善如流，雷厉风行，才是百姓之福。”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听闻前番贪墨案，最终也只查到州府层面？”
陆明渊目光微凝，看了苏墨白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淡淡应道：“朝廷自有法度，圣意亦非我等臣子所能揣测。”
苏墨白了然一笑，不再多问，只是望着远方，意味深长地了一句：“斩草若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陆大人，前路漫漫，还望珍重。”
陆明渊沉默片刻，点零头：“多谢苏兄提醒。”
田野间，挖卵的队伍依旧热火朝。焚烧蝗卵的黑烟袅袅升起，仿佛在为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举行一场驱除厄阅庄严仪式。而苏墨白这看似随意的归来与献策，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隐患，更在陆明渊心中，激起了新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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