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达成共识，景初当即下令拔营退兵，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临行前，他特意留下副将，与边城守将范凌舟、叶慎之进行深入洽谈。
是洽谈，实则是变相的扣人质。
这也是范凌舟和叶慎之的强硬要求，月梨三人孤身前往敌营，他们必须手里攥着景云城的高层将领，才能稍微安心些。
景初对此毫无异议，反而敞亮道：“若能以此换得仙子信任，在下便是把心掏出来给你们看也无妨。”
随着城门缓缓打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景云城？
月梨抬眸望去，只见城内街道宽阔，青石板路被磨得锃亮，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
这里没有边关常见的肃杀与萧条，反而人声鼎沸，热闹得有些过分。
更奇特的是，这里的规矩似乎极松，行人衣着各异，有的披头散发，有的赤膊纹身，腰间大多挂着刀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不受拘束的野性。
“这些人……”
谢宴和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全是江湖中人？”
“而且是不容于朝廷的江湖中人。”上官浮玉压低声音补充道。
景初领着三人刚踏入主街，原本喧闹如集市般的长街，竟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太过突兀，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叫卖声、谈笑声、打铁声瞬间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
成百上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刚进城的这一行四人。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谢宴和的手瞬间按在炼柄上，浑身肌肉紧绷，警惕地扫视四周：“不对劲，太安静了，像是要动手。”
上官浮玉也下意识地往月梨身后缩了缩，低声道：“这气氛……怎么感觉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别动。”月梨却抬手拦住了两人，她的目光温柔而深邃，“仔细看，他们的眼神。”
谢宴和与上官浮玉定睛一看，这才惊觉，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江湖客，眼眶竟然都是红的。
许多人眼中噙着泪水，嘴唇颤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出声。
下一秒，不知是谁带头，整条长街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整齐划一地对着月梨抱拳行礼。
“参见月梨仙子！”
声音不大，却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人心头发颤。
谢宴和瞪大了眼睛，上官浮玉更是捂住了嘴巴。
他们见过无数江湖人，那些人一个个桀骜不驯，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何曾见过这般整齐划一，恭敬到骨子里的场面？
月梨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了离她最近的一名中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满脸风霜，腰间挂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虽旧，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月梨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这是……断水门掌门的流云剑？”
那汉子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哽咽破碎：“仙子……您还认得这把剑！我们终于等到您回来了！江湖人有救了！江湖人有救了啊！”
这一跪，引得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月梨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那汉子扶起，急切地问道：“快请起！断水门如今是何情况？我记得开国之时，断水门曾倾全派之力相助，还赠予我军无数疗伤圣药……”
那汉子被扶起后，依旧哭得像个孩子，断断续续地道：“门派没了。十年前，朝廷以私藏禁书、图谋不轨为由，派大军围剿。是我师祖拼死带着几个弟子突围，一路逃亡。这些年，他们追杀了我们整整十年……如今，我是断水门留下的最后一个活人了。”
月梨听着，胸口仿佛被一块巨石堵住，深深叹了一口气：“造化弄人，竟至于此。”
一旁的谢宴和此刻终于明白了景初之前为何对他那般充满敌意。
原来这景云城，根本就是大谢王朝逼出来的法外之地。
他转头看向景初，正想什么，却见景初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随后走到月梨身侧，沉声道：“仙子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这景云城中，八成以上的百姓，都是被大谢王朝追杀，逼得走投无路的江湖儿女。一个景云城，太了，收容不下全下的流浪者。”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江湖人无不为之动容。
那些尘封的血泪记忆，那些被追杀、被围剿、家破人亡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不少硬汉忍不住捂住脸，发出低沉的呜咽。
月梨环视四周，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向景初，问道：“所以，你们在这景云城中，独立于大谢的统治之外，却又替大谢守着国门？”
景初挺直了脊背，目光如炬，朗声道：“我们恨那个腐朽的朝廷，但我们更爱这片土地。我们绝不允许北狄的铁蹄，踏上您曾经守护过的地方！”
“对！不允许！”
“寸土不让！”
“誓死守卫！”
人群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声浪如潮，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颤动。
那是来自底层最质朴也最坚定的誓言。
月梨的眼眶湿润了，她看着这些曾被世人视为“草寇”、“逆贼”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就连谢宴和，此刻也被这股热血感染，神色复杂而震撼。
就在这凝重而感饶氛围中，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吆喝：“既然月梨仙子回来了，咱们今晚吃长街宴吧！把家里的好酒好肉都拿出来！”
话的是个卖馄饨的大娘，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笑得灿烂无比。
“对！吃长街宴！”
“庆祝仙子回家！”
“大伙儿动起来！”
人群瞬间从悲伤转为狂喜。
不等月梨回应，众人便纷纷散开，有的搬桌子，有的生火，有的回家取酒。
原本肃静的长街，转眼间又变得热火朝，充满了浓浓的烟火气。
月梨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幕。
景初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仙子，此处嘈杂，还请随我回城主府。我有样东西，一定要给您看看。”
月梨点零头，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被几个热情大婶拉着问长问短的谢宴和，以及被一群文人墨客围住的上官浮玉，轻声道：“走吧。”
景初在前引路，三人穿过欢腾的人群，向城主府走去。
身后的景云城，灯火渐次亮起，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整个城市仿佛进入了一种喜气洋洋的模式，张灯结彩，锣鼓喧。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准备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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