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程进入倒计时之后，训练基地依旧按原来的强度运转。
每上午，时昭照旧先完成负重移动和连续击球。
脚步、启动、回位，几组训练紧接着往下推。
场边的仪器同步记录心率，握力和腕部活动度会在组间测量，前一训练后留下的反应也会被助教补进当的表格。
数据出来之后，身上的负重数值跟着调整，训练继续。
发球测速，接发反应，连续重球后的回位，短局里的转守。
也包括时昭之前展示出来，被教练注意到的精神力。
铺开之后，区域限制究竟能维持到第几拍。
场边始终有人记录。
摄像机架在固定位置，上一球刚结束，画面已经被同步传进旁边的屏幕。
教练们很少长句。
有时只是抬一下手，场上的训练便会暂时停住。
助教把画面往回调，停在时昭启动的第一步，或者停在对手被拉出原位之后，他准备衔接下一拍的位置。
几个人对着画面上几句。
记录板上很快又会多出新的标记。
又一次在教练的提醒下调整完细节，时昭也不得不承认，这种训练模式里，摄像头确实很有用。
动作被放慢，问题被放大，启动时偏出去的半步，衔接下一拍时晚下来的重心，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屏幕上。
找准一个问题，反复去磨，直到把它彻底攻破，再继续处理下一个。
时昭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上辈子，在那场车祸发生之前，越来越多的商务活动占走了他的训练时间。
现在回想起来，几乎被推着走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时候跟着老头训练时那样，把一个动作拆开，一点一点打磨到自己满意。
最后那段时间，他真正拼命练过的，似乎只剩下为了重新回到赛场而练起来的左手。
助教很快又把球推了过来。
时昭收回思绪，重新压低重心。
接下来的几组训练依旧排得很紧。
连续重球把他的站位一再往后压，落点限制又逼着他在回位时重新抢回主动。
几组项目结束之后，他又和同组的选手打了一场短对局。
依旧是正式队员，也会出席接下来的赛事。
比分没有被拉开。
可最后几拍里，对方的力量还是先一步冲开了他的控制，网球压着拍面撞出去，落在他没能及时补上的位置。
最后一球结束，时昭站在底线后方缓了几秒，才抬手擦掉下颌上的汗。
掌心被拍柄压出了一片明显的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收拢，把那片红痕握进掌心。
那场比赛会输，如今回头再看，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右手的伤让一切变得更加明显，可在那之前，被商务和无数安排切碎的训练时间，早就让他从自己的巅峰往后退了很远。
明明那时候，他也依旧还在大家的……
黄金年龄里。
时昭握紧拳头，又很快松开。
这一次，他已经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也不会再轻易偏离。
上午的训练结束，时昭还没来得及回更衣室，就被助教从后面叫住了。
医疗中心那边已经排好了时间，现在过去最合适。
他把球拍收进包里，跟着工作人员从训练区出去。
这条路线他已经走得很熟。
从室内场穿过走廊，再推开尽头的玻璃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训练后留在身上的热意很快散下去一层。
医疗中心里依旧安静。
医生接过今的训练记录，又调出前几的数据对照了一遍。
手腕的反应，睡眠时间，耳鸣出现的频率，突然受到刺激时的身体变化，都被重新问了一遍。
医生又把几项仍要继续追踪的内容圈了出来。
接下来几，这些记录还会随着训练继续往下补。
抵达澳大利亚之后，整份资料也会交给随队医生，由那边接着更新。
时昭坐在旁边，听医生把重点重新了一遍。
他现在能听懂的内容比刚来到俄罗斯时多了不少。
母亲之前帮他整理过一份常用的医疗词汇，就夹在文件袋里。
偶尔遇到实在听不明白的地方，工作人员会换成英文，或者直接借助手机里的翻译软件。
最后，医生把一份确认单推到他面前。
时昭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发现，这几自己似乎一直都在签字。
训练记录，医疗资料，随队文件，还有出发前必须完成的各种确认。
薄薄的纸页被一份份收进文件袋，原本还停留在公告板上的行程，也跟着变得越来越具体。
从训练到医疗，再到正式跟队出发，有些流程甚至开始和记忆里熟悉的东西重叠。
兜兜转转，他依旧走上了这条路。
从医疗中心出来后，时昭没有回外公外婆家。
下午还排着几组项目的训练。
他重新回到训练区时，室内场里已经开始了下一轮。
一名正式队员站在底线后方，抛球，挥拍。
球拍压下去的瞬间，网球带着沉重的声响砸进发球区，场边的测速器随即跳出一串数字。
时昭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站在底线后的那个人。
让他迅速老实下来的，是对方站直之后明显超过190的身高。
190。
某种程度上，这个数字曾经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想到这个数字，时昭脑子里就会先出现某一道过分高大的轮廓。
手腕被攥住时传来的痛感，骨头里仿佛被硬生生敲开的声音，还有那片从上方压下来的阴影。
那时候他还安慰过自己，等自己长到这个身高，可能就好了。
可惜还差了一点。过了180之后，他最近也没感觉自己有大长的趋势。
如今，这个数字后面已经挤进了太多新的身影。
外公的身高就已经超过了190，差一点突破两米大关。
训练场里超过190的发球型选手，肩背宽得惊饶高中生，抛球点高得快要撞进灯光里的正式队员，还有刚才那名站在底线后方，一拍便让测速器数字迅速跳高的人。
放眼望去，训练基地里超过190的人并不少。
时昭混在他们中间，居然还意外拉低了一点平均身高。
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时，时昭还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时至今日，他已经彻底习惯一抬头，身边就是一群肩背宽阔、力量惊人，随手一拍便能把球压得发沉的人。
最近的时昭也确实老实了不少。
先看对方的身高和发力，再考虑自己这一拍应该怎么接，已经快要变成习惯了。
场边的助教把下一组训练表递了过来。
时昭接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组。
他把训练表还回去，弯腰从球筐里拿出一颗球。
网球落进掌心时，重量很熟悉。
时昭指腹压过球面，抬头看向对面的半场。
下一组训练很快开始。
这一轮的内容被压得很紧，几组项目首尾相接。
前一组还在用连续重球逼他后退，下一组已经要求他重新抢回前场。
发球、接发、短局和区域控制被拆开后又重新连在一起，身体刚适应一种节奏，新的要求已经跟着压了上来。
中间几次叫停，也只够他们围到屏幕前看完回放，再重新回到场上。
最后一球结束时，时昭握拍的手还留着接重球后的麻意。
助教已经把记录表翻到下一页。
发球落点，接重球后的回位，区域控制结束后的下一拍选择，还有几组训练之间的体能恢复，都被圈了出来。
助教对着表格了几句俄语。
时昭听懂了大半。
这些数据会跟着他一起带去澳大利亚，到了那边之后，训练记录还会继续往下更新。
时昭点零头。
球场另一侧，正式队员也已经进入下一轮训练。
这边也没给他留出太久休息。
时昭喝了几口水，把球拍收回包里，又跟着助教去了训练区旁边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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