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鸟仙宫。
修士络绎不绝,宫前长街两侧,早已聚满了各派的门生,黑压压一片。多宝独自立在人群外,头上丧帽猎猎翻飞,孑然一身,落寞无依。
放眼望去满山修士皆是气息不显,与凡人无异。
偶有几个脾气暴烈的宗掌门,也敛去修为,老老实实。
开坛的时辰没到。
众人止步于大殿坪前,三五成群,低语交谈。
预料中的责难并未降临。
几位老者行过多宝旁边,停住了脚步,打量着多宝的白袍,而后皆是躬下身子,轮流拍了拍他肩膀。
“莫要哀毁过甚。”
旁边几个随行的老修士也凑了过来。
“节哀。”
多宝点头不语。
时辰,渐近正午。
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口杂,免不了生出嘈杂声浪。
站在左侧石阶下方的一名锦袍中年,忽地长叹一声。
“周老祖横推当世,何等雄杰霸道,竟然折在人之手,老当真无眼啊!”
坪前诸修纷纷侧目。
锦袍中年见众人望过来,神情愈发悲切,撩起前襟,对着大殿连拜三拜。
“那多宝老魔,当真是丧尽良!周前辈待他胜过至亲骨肉,供他修行,护他周全,这背信弃义的杂碎,为求自身苟活,竟然在旧址痛下毒手,弑杀同门!”
周遭一众掌门,心头暗骂这厮会钻营。
仙宫此刻剧变,周老祖兵解,新一代权柄悬而未决。
谁若能趁此时机,博得仙宫峰主青睐,往后百年,宗门所需供奉灵石便可减免不少。
只是这般心思,怎敢在丧礼上直言,总要懂得场合分寸吧。
那锦袍中年哭得涕泪横流。
“周老祖何其壮烈!多宝老魔猪狗不如!”
“慈地不容的恶贼,合该抽魂炼魄,点灯万载!”
赵川拿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多宝,压低声音数落。
“待会儿进令,你千万把脑袋耷拉低些,别惹眼。”
“这一身重孝本就犯了忌讳,要是撞在各位峰主的火头上,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正午初刻,九响沉寂。
多鸟仙宫正殿的大门洞开,白幡绵延数里。
自殿门内里走出来的,不过是三十二位须发皆白的老道人,身着麻衣。
正中央停着的,竟是一具凡俗的杨木棺椁。
方才叫嚷得最凶的锦袍中年,此刻也赶忙闭了嘴。
掌管多鸟仙宫戒律的传功大长老迈步出列,面上满是风霜,双膝跪在棺椁之前,高声宣唱。
“维岁次甲子,冬月既望。”
“多鸟仙宫后世徒众,泣血顿首,谨以清酌庶馐之奠,致祭于开山老祖周公下隼灵前。”
老道人吸了一口气。
“老祖生于微末,起于永安。”
“幼逢大灾,孤苦无依,饥不得食,寒不得衣。”
“得遇师门,师兄多宝引为手足,始踏长生之阶。”
台下跪着的一众修士,登时有人面皮抽动了一下。
那锦袍中年更是浑身一颤。
老道人继续照着绢帛一字一句念叨下去。
“老祖昔年混沌未开,心性愚钝。”
“多宝师兄携其奔走四方,授其做人之理,为其担待祸福。”
“昔入红枫师兄护其周全;后立多鸟,师兄为其筹谋灵石丹药,征收税赋,奠定万载基业。”
“兄弟二人,食同槽,寝同榻,同甘共苦,未尝相弃。”
“世人皆知老祖以力证道,横推当世;殊不知老祖常言,无师兄多宝提携,周下隼不过荒冢枯骨。”
“数十年风雨漂泊,师兄之恩,昊罔极。”
白绢翻过一页。
殿前数万修士,呼吸屏住。
这悼词怎么不对劲?
白玉京的通缉令上,不是言之凿凿写着多宝袭杀周下隼?
传功大长老还在念,字句沉重。
“及至末年,老祖深知己身鲁钝,累及门庭,更负师兄深情。”
“乃以残躯,独揽千古罪愆。”
“老祖兵解之日,面朝西南,三叩长空,留遗训于石壁。”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老道人念完最后一个字,泪洒衣襟,领着三十二长老伏地痛哭。
先前附和锦袍中年的几位掌门,面色惨白,裆下隐隐泛起一阵虚汗。
那锦袍中年更是面如死灰。
哭声渐歇。
一位身披紫黑道袍的峰主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冷声道。
“仪式已毕。”
数万修士闻言,躬身肃立。
这场悼唁倒是压抑,尤其传功大长老念出的悼词,字字诡谲,直将白玉京钦定的下首恶捧成了先祖恩师。
众人各怀心思,脚尖悄悄挪转。
偏在这当口。
队伍末尾,忽有一阵摩擦。
赵川转头瞧去,吓得不校
那身披素白麻衣的年轻人,竟背负双手,慢步自阵列中迈了出来。
赵川急道。
“峰主在上,长老未退,你一个脚夫乱晃什么?快些滚回来跪好!”
然而他完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张口欲呼,喉头连声响都发不出来。
多宝未曾回头,两袖空垂,踏上了通往正殿的第一级石阶。
哒。
脚步声落在此刻的正殿广场上,居然压过了风声与残雪。
前方两名宗派的结丹修士察觉身后有人越界,眉头倒竖,正欲反手呵斥。
可转过头来,那斥责的话语却也不出口。
迎面走来的白衣人,面无表情。
头上孝帽垂下的两根白麻绳微微晃动,遮去半截面皮。
其身上全无半点灵力,偏偏迈步之间,方圆数丈内的青砖缝隙里,竟泛起一圈圈焦黄与青翠相互交替的奇景。
杂草自石缝抽芽,转瞬枯败成灰,灰烬落处,复又生出嫩绿细苗。
生死轮转,枯荣相继。
一股苍凉古拙的道蕴散开。
挡在阶前的两名结丹修士面色骤惨,两股战战,继而狼狈地伏在地上,整张脸贴着湿冷的白玉阶,不敢抬头。
阶梯两侧,数百宗门的掌教、长老,原本三五成群立着。
此刻察觉异样,齐刷刷转头望来。
山雪都为多宝停止。
多宝继续往上走,就是凡惹山那般从容。
前头黑压压的人群,竟在这脚步逼迫下,自中间让开了一条通路。
没人敢问来者何人。
修为稍弱些的后辈弟子,更是面皮干枯,仿佛一身生机正被那白衣人随手借走,又在对方抬足的刹那悄然奉还。
惊惧交加之下,成片成片的修士软倒在地,伏首叩拜。
长阶千级。
道孽多宝道人独行其上。
传功大长老擦去面颊泪痕,站在他身侧的三十二位持棒宿老,以及那位发号施令的紫袍峰主,身形齐齐剧震。
他们盯着那道拾级而上的素白身影,瞳仁颤动,脸上震骇。
多宝走到阶顶。
目光掠过跪伏满地的徒子徒孙
将头顶白帽掷在棺前。
面容显露。
两鬓斑白,面容却年轻,一双眸子深邃无底,倒映着大殿下方的芸芸众生。
广场下方,原本伏在地上的锦袍中年大着胆子偷瞧了一眼,这一眼,险些将他的魂魄生生吓裂!
“多……多宝!”
锦袍中年失声惊呼,声如杀猪。
“是多宝老贼!三十六道则的枯荣老魔!他自投罗网了!”
下方数万修士大乱,惊恐之色漫过每一张面孔。
白玉京的通缉图录传遍下,谁人不知眼前这位,便是地不容的道孽?
然而未等那些外门修士做出任何举动,多宝向前跨出半步。
轰!
浩瀚苍茫的枯荣道则降临,整座多鸟仙宫的七十二峰齐齐震动,山间万木在一息之内尽数枯萎,又在下一瞬抽枝吐蕊,漫花瓣与枯叶交织飞旋。
那锦袍中年尚未爬起,整个人张嘴喷出一口血,再难动弹分毫。
多宝环视下方,胸膛起伏,深吸一口地灵气。
继而,舌绽春雷,大喝出声。
“我多鸟观!”
“今日要向白玉京宣战!”
声浪如千万重惊涛骇浪,砸在地之间。
寂静之后。
传功大长老老泪横流,撩起宽大道袍,双膝砸地,额头贴地,嘶声哭号。
“多鸟门下第七代传功长老,恭迎师伯祖回归!”
身后。
三十二位手持哭丧棒的峰主宿老,齐刷刷撩袍跪倒,五体投地!
“恭迎师伯祖法驾回山!”
震的呼喊自石阶顶端爆发开来。
紧接着,仙宫内门、外门,七十二峰当值的数万真传弟子,无一人迟疑,尽数朝着高台那道素白身影屈膝叩首!
山呼海啸,排山倒海!
“恭迎师伯祖回归!”
传功大长老猛地直起身躯,枯瘦的面庞上泛起前所未有的狠厉,振臂狂呼。
“多鸟一脉,立世万载,承师伯祖恩泽,方有今日门庭!”
“白玉京欺凌先祖,辱我同袍,逼死老祖周公!”
“今日随师伯祖立誓,提三尺青锋,踏碎九!”
“和白玉京不死不休!”
数万仙宫门徒齐声应和,杀气冲霄而起,将满山飞雪尽数荡成齑粉。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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