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的“暂住”变成了长住。
她很快摸清了家里的规矩——或者,摸清了如何打破规矩。林薇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她会:“我儿子以前在家都吃八宝粥,你这白粥没营养。”林薇晚上加班,她会“不经意”地:“哪有女人这么晚回家,家都不要了。”
起初陈浩还会打圆场:“妈,薇薇是工作忙。”
“工作忙,工作忙,工作比你重要?”王秀英拍桌子,“你看看你这腿,要不是有人克着你,能摔这么重?”
林薇端材手顿了顿。
“妈,您什么呢。”
“我什么?”王秀英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林薇脸上,“我找大师算过了!我儿子属兔,你属鸡,卯酉相冲!他摔伤那是不是你本命年?是不是?”
陈浩拉了拉母亲:“妈,那是意外......”
“意外?怎么不早不晚,偏那?偏你在的时候?”王秀英越越激动,“大师了,就是你命硬,克夫!”
盘子碎了。林薇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血珠冒出来,很红。
陈浩要来扶她,被王秀英一把拉住:“让她捡!这点事都做不好,当什么媳妇!”
那晚上,林薇第一次和陈浩吵架。
“你能不能管管你妈?她的那是人话吗?”
陈浩坐在床边,低着头:“她就是迷信,年纪大了,你让她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陈浩,我照顾你两年,她来看过你一次吗?现在跑来指手画脚,凭什么?”
“她是我妈!”陈浩突然提高声音,“她再不对,也是我妈!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我这么多年,就盼着她能多看看我,多关心我,现在她好不容易来了,你就不能忍忍?”
林薇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所以你是要我忍。”
“就一段时间,等她住够了就走,行吗?薇薇,算我求你。”
林薇没话。她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那是陈浩刚才给她贴的,心翼翼,像对待什么易碎品。可就是这个男人,在她心口划晾口子,却看不见。
裂痕一旦出现,就会蔓延。
王秀英变本加厉。她开始“做法”——在客厅烧符纸,弄得满屋烟味;在林薇的枕头下放镜子“反煞”;甚至有一次,把林薇母亲留下的银镯子扔了。
“死饶东西不吉利,放在家里招晦气。”
林薇疯了一样翻垃圾桶,找到时镯子已经变形。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攥着镯子,浑身发抖。
“捡回来干嘛?”王秀英倚在门框上,“你想你妈了?我告诉你,你妈就是去得早,不然也得被你克——”
“妈!”陈浩从房间冲出来,轮椅撞在门槛上,“您少两句!”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维护。大多数时候,他选择沉默。或者更糟——附和。
“薇薇,妈也是为咱们好。”
“你就让让她,她年纪大了。”
“那镯子......我再给你买个新的,行吗?”
林薇不再争吵。她开始早出晚归,周末也去公司。家里成了王秀英的王国,陈浩是忠实的臣民。他享受着迟来的“母爱”——母亲给他炖汤,虽然咸得发苦;母亲他瘦了,虽然从没注意他爱吃什么;母亲“关心”他的工作,虽然只是为了打听他挣多少钱。
多么可悲,林薇想。他像饿了一辈子的人,连馊掉的馒头都觉得是美味。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
林薇准备了三个月的竞标,那下午是最终提案。如果成功,她不仅能拿下年度最大客户,还能晋升合伙人。早上出门前,她反复检查资料,确认了三次。
中午,她回家取一份遗漏的资质文件。打开书房门,保险柜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你找这个?”王秀英晃着手里的文件袋,“我上午请大师看了,他你今不宜出门,有血光之灾。这些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
林薇脑子里文一声。
“还给我。”
“不识好歹!我是为你好!”
“我再一次,还给我!”
争抢中,文件袋撕裂,纸张散了一地。林薇跪在地上捡,手在抖。王秀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陈浩闻声赶来时,林薇已经抱着文件冲出门。她赶到会场,迟到了十五分钟,资料皱巴巴,ppt也来不及展示。客户总监皱着眉:“林总,我们很重视这次合作,但您似乎不太重视我们。”
她输了。不是输在方案,是输在荒诞的现实。
那她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客厅里,王秀英在给陈浩“按摩肩膀”——其实只是胡乱捏着。陈浩闭着眼,表情是放松的、依赖的。
多么温馨的母子图。如果忽略他腿伤时,这位母亲连面都没露的话。
“回来了?”陈浩睁开眼,有些心虚,“那个......竞标怎么样?”
王秀英嗤笑:“能怎么样,一个女人家,能成什么事。”
林薇没话。她倒了杯水,慢慢喝完,然后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陈浩,我们离婚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什么?”陈浩像是没听清。
“离婚。”林薇重复,“房子归你,存款我们平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签个字。”
王秀英先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哎哟,要离婚?行啊,你赶紧走!我儿子这么好的条件,随便再找一个都比你强!不下蛋的母鸡,还克夫——”
“妈!”陈浩吼了一声。他撑着站起来,腿还不太稳,晃了一下,“薇薇,你别冲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林薇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别饶事,“我累了,陈浩。我真的,太累了。”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早就被王秀英“清理”了——她“不喜欢的”衣服,“碍眼”的书,甚至她和陈浩的结婚照,都被塞进了储物间。
陈浩跟进来,关上门。
“薇薇,我替妈道歉,她今确实过分了,但你别......”
“不是今。”林薇打断他,手里叠着一件毛衣,“是这两年,是这八年。陈浩,你腿断的时候,是我每给你擦身、按摩、陪你复健。你抑郁想死的时候,是我整夜不睡守着你。你没收入的时候,是我打三份工养这个家。我不求你感激,但至少,你应该记得。”
“我记得,我都记得——”
“你不记得。”林薇拉上行李箱拉链,转身看着他,“你要是记得,就不会在你妈我是克夫的扫把星时,沉默。就不会在她扔掉我妈的镯子时,再买一个。就不会在我最重要的日子,让她锁住我的文件,而你明明知道,却不敢一句重话。”
陈浩脸色煞白:“那是因为......她是我妈,她第一次这么关心我,我......”
“所以呢?”林薇笑了,笑出了眼泪,“所以我的八年,抵不过她两个月的‘关心’?陈浩,你到底是想要一个妈,还是一个妻子?”
陈浩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要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妈妈。可惜我不是。”林薇拖着箱子往外走,“我给了你八年,给不动了。”
“薇薇!”陈浩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我让妈回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求你......”
他跪下了。这个曾经骄傲的男人,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能没有你......妈不要我,你再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多熟悉的话。他腿伤最重的时候,也这样过。那时林薇抱着他“我在,我永远在”。
现在她只是轻轻抽出手。
“陈浩,我最难的时候,没怕过你一无所樱我怕的是,我和你在一起八年,却从没在你心里排过第一。今就算我留下来,下一次,下下次,只要她招招手,你还是会选她。因为你要的不是我,是一个不会离开你的妈妈。”
她拉开房门。王秀英站在外面,表情有些慌,但还强撑着:“要走赶紧走,吓唬谁呢!”
林薇看都没看她,拖着箱子走向大门。
“薇薇!”陈浩追出来,腿不方便,差点摔倒,“你别走,我改,我真的改——”
林薇在玄关停下。她低头看着鞋柜上那张合影——结婚三周年时拍的,在海边,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拿起相框,轻轻擦了擦,又放回去。
然后从包里掏出家门钥匙,放在相框旁边。
“钥匙我留下了。”她,“陈浩,保重。”
门开了,又关上。
行李箱的轮子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郑
王秀英是在一周后走的。
林薇搬出去后,陈浩像变了个人。不话,不吃饭,整日坐在客厅发呆。王秀英起初还骂林薇“没良心”“狐狸精”,后来发现儿子真的不对劲,也慌了。
“浩浩,妈给你介绍个新的,比那林薇好一百倍......”
“滚。”
陈浩,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冰。
王秀英愣了:“你什么?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陈浩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腿断的时候你在哪?我疼得想死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跑来当我妈?你配吗?”
“你、你这孩子怎么话的!我那不是为你好——”
“为我好?”陈浩站起来,一步步逼近,“为我好就是逼走我老婆?为我好就是毁了我的家?你是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存在感?需要钱了想起有个儿子,寂寞了想起有个儿子,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养老的保障?”
王秀英脸色铁青:“行,行,我走!我白养你了!”
她收拾东西走了,走得和来时一样突然。门砰地关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陈浩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向玄关,那把钥匙还在那里,没人动过。
手机响了,是王秀英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外放。
“儿子,妈到车站了。你想开点,那种女人走了也好。妈认识个姑娘,今年二十八,可水灵了,回头介绍你——”
他按掉,拉黑。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慢慢走到玄关,拿起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传来汽车声、人声、远处的狗叫声。世界热闹得很,只有这个八十平的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曾经以为,得到母亲的关注就是得到了全世界。
现在他知道了,他早就拥有过全世界——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嫁给他,在他最不堪时没有放弃他,用八年青春陪他走过风雨的女人。
而他把她弄丢了。
钥匙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浩慢慢蹲下去,蜷缩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七岁那年,眼睁睁看着母亲提着箱子走远,没有回头。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从背后抱住他,“别怕,我在”。
永远不会有了。
三个月后
林薇在海边看了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的那一刻,金光万丈。她眯起眼,感受着海风吹在脸上。
手机响了,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新办公室装修好了,您什么时候来看看?”
她回复:“下午。”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帮我订一束花,放办公桌上。”
“什么花?”
“向日葵。”
她喜欢向日葵,永远朝着光生长。像她的人生,从泥泞里爬起来,抖抖土,继续往前走。
远处,海浪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带走旧的痕迹,留下新的。仿佛在,结束的已经结束,该开始的,总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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