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在温泉度假山庄喝到12点。
倒头就睡，衣服都没脱。
这一觉睡得沉，像被人摁在水里。
梦里乱七八糟，金山县的土路、丁义珍的笑脸、肖雪的背影，全搅和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缠得他喘不过气。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刺眼了。
李达康摸过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早上般多。
秘书一阵阵的敲门声，让李达康回到现实。
“省长，赵德汉省长找您，让您上午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李达康哼一声。
估计没什么好事。
他起身冲了个热水澡，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湿棉花。随便扒了两口早饭，打起精神上了车。
省政府，赵德汉办公室。
一路上李达康都在想，又是什么坏消息。
最近坏消息太多了，多到他心惊肉跳。每次电话响，他都觉得是来收命的。
走进赵德汉办公室，李达康愣了一下。
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铺了满屋。
赵德汉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比李达康想象中轻松得多，甚至有几分舒展。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生命力。
“坐吧，达康同志。”
赵德汉从桌后走出来，到沙发旁，和李达康一块儿坐下。
李达康屁股刚挨着沙发，就开了口。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赵省长，你这是想看我的笑话吧？”
赵德汉一愣，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笑话？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肖雪的事情。”李达康点点头，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我现在就是汉东最大的笑话。
我的下属，丁义珍，躺着。
赵东来，被贬。
我前妻蹲监狱，准女婿还在监狱。
我现在的老婆，又要被抓进监狱。”
他摊开双手，目光直直地看着赵德汉。
“我不是笑话，谁是笑话？”
赵德汉张了张嘴，没出话。
李达康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我知道你赵德汉对我有意见。
在京州我压过你，这我承认。
但是我不是针对你赵德汉。
你做书记的时候，你肯定能理解我——你的政策要贯彻下去，怎么可能允许下面有反对的声音？”
他顿了顿。
“我不管他是赵德汉还是李德汉，都得按我的来。”
赵德汉端着茶杯，表情复杂。
“我已经想好了。”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我准备提出辞职。”
赵德汉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他咳了两声，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哪儿的跟哪儿啊？”赵德汉瞪着眼看李达康，“我还没跟你开始话呢，你就要辞职？又拎出来什么你压我、我压你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看着李达康那副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看来刺激不。
赵德汉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往沙发上一靠。
“达康同志，我今叫你来，是谈工作的。”
语气变了，从闲聊变成了公事公办。
“我不管你打算做什么，只要你一没有辞职，你一就是汉东省人民政府的副省长。李达康，你就要为你权限范围内的工作负责。”
李达康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赵德汉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材料，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
“我今叫你来，是关于汉东省体育项目开展的事情。要做个规划。
你是分管文旅的副省长，我不找你找谁？”
李达康低头看了一眼材料封面，没翻开。
赵德汉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我打算在全省展开足球联赛、篮球联赛，还有羽毛球、网球这些联赛。
用来调动全省人民的体育热情。
不搞专业球员，不搞什么明星，我们就是要把体育还给人民。”
他伸手点零材料。
“它就是用来强身健体的。要和各个城市的俱乐部联系，票价不要太高，亲民就好。经费你不用担心，管够。”
赵德汉看着李达康，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上级才有的笃定。
“我希望达康同志把这件事抓好。你有这个能力。”
李达康的脑子嗡嗡直响。
他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材料封面上，没话。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体育联赛？老婆都要进去了，你还在这儿搞什么足球篮球？
另一个声音：李达康，你在汉东这么多年，难道就要留下这么一个烂尾巴？那你到死也原谅不了自己。
后一个声音越来越大。
他想起金山县的那些路，那些厂，那些老百姓脸上的笑。他李达康这辈子，不是为官位活的，是为做事活的。
既然赵德汉交给他这么一项任务，对人民身体健康有好处的任务，他李达康就必须把它办好。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翻开材料，快速扫了几页。
合上。
他抬起头，目光清明了许多，声音也稳了。
“赵省长。我会尽快拿出详细的规划。”
赵德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没再多。
李达康拿着那份材料，走出赵德汉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
是抓住了一根绳子。
一根从水面上垂下来的绳子。
他这段时间就像泡在冰水里，四面八方都是黑的，脚底下踩不到底。
肖雪的事、纪委的事、考察暂停的事，一桩接一桩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现在赵德汉给了他一件事。
一件能做的事。
李达康回办公室的路上，把材料翻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他把材料合上，抱在怀里，闭了眼。
这是我最后的救赎。
我一定要把它做好。
第一，为自己的执政生涯画一个句号。不管这个句号圆不圆，我李达康不能在汉东留下一摊烂泥就走人。
第二，让自己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肖雪。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肖雪了。两人分居很长时间，各住各的，各过各的。
这段婚姻本来就没太多感情基础，只是当时脑子一热，被人撮合着撮合着就领了证。
现在想来，那脑子一热的代价，太大了。
李达康睁开眼，把材料往办公桌上一搁，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通知十三个市的文体局局长，明上午到省里来开会。九点，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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