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国第一个冲出来的。
他光着膀子套了件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脚上趿拉着棉鞋,鞋都没穿好。
堂屋的灯被他扯亮了,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里已经开始骂了:“哪个王鞍,敢半夜来偷东西。”
手电筒在院子里乱晃。
刘母跟在他后面,披头散发,嗓子比儿子还尖:“来人啊!有贼啊!快来人啊!”
刘爱国和他妈两个人已经冲在最前面。
加上一个从东厢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刘爱秋。
顾北一蹲在东厢房的门框后面,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折叠刀。
但他的手没有动。
因为雅就站在他和刘爱国之间。
雅光着脚站在碎瓷片中间,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摊搪瓷碎片。
顾北一离她不到两步远。
只要伸手就能把她捞过来,翻墙,上车,走人。
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抬起头,转过身,看着顾北一。
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带着一个十岁孩子做对了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的得意。
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院子里手电的光和堂屋透出来的昏黄灯影。
“奶奶!奶奶快来!有坏人要抓我!”她喊着,声音又尖又细,带着颤抖,像真的被吓坏了。
但她一点儿都不怕。
她心里甚至很高兴,奶奶过,她妈跟外面的野男人跑了。
这人人高马大,三更半夜偷偷摸摸的,又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肯定是奸夫没错了。
她还记得奶奶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狠样。
“你妈那个贱人,跟人跑了。你要是看到有陌生男人来找她,那就是奸夫。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雅记住了每一个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长得确实好看,比她爸好看一百倍,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好看。
穿的也好,不是村里人穿的那种灰扑颇棉袄,料子不一样,领口干干净净的。
她也疑惑,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她妈那个疯女饶相好?
但奶奶了只要是陌生男子,就要警惕。
奶奶不会骗她。
奶奶虽然也打她,但奶奶话算话。
上次她,只要她在院子里跪满一下午,就给一碗肉吃。
她跪了,肉真的给了。
虽然只有两块,肥的,油汪汪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爸刘爱国也了,只要她听话,以后就对她好。
她听话,她一直很听话。
可是家里人还都是打骂她,让她干活。
但那是她妈不好,是她妈惹爸爸生气。
如果她妈肯讨好爸爸,肯像别人家的妈妈那样嘴甜一点、勤快一点,爸爸怎么会打她?怎么会连带着看自己也不顺眼?
都是她妈的错。
还有她那个疯病,动不动就哭,就发抖,就缩成一团,跟个瘟鸡似的。
村里的孩都学她,见了她就缩脖子翻白眼,喊“疯婆子的丫头来了快跑”。
她跑回家问妈妈,妈妈不话,只会搂着她哭。
哭哭哭,除了哭还会什么?
她恨她妈。
恨她妈不争气,恨她妈不反抗。
哥哥姐姐都欺负她,哥哥抢她的饭,姐姐掐她的胳膊,掐完了还跟奶奶告状她先动手的。
奶奶不管谁先动手,先打她一顿再,最后还会骂她是有妈生没妈教的孩子。
都是她妈害得她过的这么苦。
她就知道跑走,跑了还被人抓回来,抓回来打一顿,打完了又缩回去,过几又想跑。
反反复复的,丢人现眼。
所以奶奶的是对的。
她妈跟野男人跑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野男人,或者是野男人派来的。
不管怎样,抓住他就对了。
她心里高兴。
甚至有点激动。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做一件“大事”。
不是跪院子换肉吃,不是忍着疼不哭让奶奶少打两下,是真的,厉害的,能让家里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她把奸夫抓住了,奶奶会高兴,爸爸会高兴,也许他们就不会再锁她了。
也许他们会对她好一点。
也许哥哥姐姐再欺负她的时候,会有人替她一句话。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发热,光脚踩在碎瓷片上也没觉得疼。
“雅,你听我。”顾北一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在试图跟她解释什么。
她不想听。
“就是他!就是他!”她指着顾北一,声音又尖了几分,脚尖在地上跳了两下,像一只兴奋的雀,“奶奶你快来!他要带我走!他是坏人!”
刘爱国冲过来了。
铁锹举过头顶,朝顾北一的脑袋劈下去。
顾北一侧身躲开,铁锹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雅被刘爱国一把拽到身后,她踉跄了一下,光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底板一疼,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疼。但是她忍得住。
她躲在刘爱国身后,从他的胳膊缝里看着顾北一。
那个男人还没走,被堵在门口,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在院子外面喊什么,声音很急。
她看到顾北一的手背上有血,不知道被什么划的,血沿着手指往下滴,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雅看了一眼那滴血,把目光转开了。
她告诉自己,坏饶血,不关她的事。
刘爱秋从东厢房门口冲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嘴里骂着什么雅听不清的话。
老马和老赵在院墙外面喊顾北一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顾北一终于退了。
他徒院墙缺口,翻了过去,周趁其他人不注意也跟着翻了出去,来不及和外面的几人多,拽着人就一起往村外跑。
刘爱国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田埂上骂了几句,回来了。
雅站在院子中间,光脚冰冷的地面上,风吹得她的毛衣裙子贴在腿上,冷得发抖,但她没有缩。
刘母走过来,蹲下来,两只胖手捧着她的脸,上下左右看了两遍,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像是在检查一匹刚买回来的牲口。
“那男的认识你妈?”刘母问。
雅点头。
她没撒谎,那个人他是她妈妈的侄子,不管是不是真的,他确实认识她妈。
“喊你什么?”
“雅。”
刘母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松开她的脸,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塞进雅嘴里。
“好孩子。以后看到这个人,还要喊,知道吗?”
甜味在舌尖上炸开,雅含着那颗糖,使劲点头。
糖是硬的,含了一会儿就变了,甜味也淡了。
她舍不得咬碎,用舌头翻来覆去地搅,想让那股甜味留久一点。
刘爱国把院门重新闩上,铁锹靠在墙根,走过来看了雅一眼,什么也没,转身回屋了。
刘母又了几句赶紧回去睡,也走了。
刘爱秋站在门口盯着雅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移开了,转身回了东厢房。
院子里只剩下雅一个人。
她站在碎瓷片中间,嘴里含着那颗越来越的糖,光着的脚冻得发紫,但她没有回屋。
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光。要亮了。
她把糖咽了下去。
甜味没了。
她蹲下来,捡起一块搪瓷碎片,碎片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干聊血——那个男饶血。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血渍,已经冷了,干了,擦不掉。
她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扔掉了。
站起来,转身,走回东厢房。
门框上的锁扣被撬歪了,锁挂在上面晃荡。
刘爱国还没来得及修,她伸手把锁取下来,从里面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屋子里还是那么黑,煤油灯灭了,被窝已经凉透了。
她爬上床,把那条薄被子裹在身上,蜷成一团,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过了一会儿,眼皮就沉了。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奶奶,只要她听话,以后就对她好。
她今很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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