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顺着血腥味往前摸。
味道不浓,但很新鲜,像是从前面那片荒坡后面飘过来的。
她趴低身子,几乎贴着地面,一只手按着兜里的啾啾,另一只手拨开面前干枯的蒿草。
荒坡上全是碎石和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坡底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堆着烂树叶和碎砖头。
血腥味在这里变浓了。
夏念念停下来,往前面一指。啾啾灵活地蹦了过去,在沟渠上方转了一圈,又跳回来,落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边。
“老大,沟里躺着一个人,女的,脸上很多伤,好像睡着了。”
夏念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多想,顺着沟沿滑下去。
脚踩在碎砖头上,发出哗啦一声响,她赶紧停住,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周围没有动静。
排水沟的拐角处,一个人蜷缩在那里。
是个女人,看不出年纪,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和下摆撕烂了好几处。
她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丢弃的破口袋,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夏念念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威胁。
“是春霞姑姑吗?”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那一瞬间,蜷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肉眼可见地变得僵硬。
女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映出夏念念的脸。
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期待,只有恐惧。
她盯着夏念念看了两秒,然后开始往后缩。
不是慢慢退,是拼命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碎石和瓦砾划破了她的手,她感觉不到,或者她早就习惯了痛。
她的脊背撞上沟渠的另一侧,再也退不动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浑身发抖。
夏念念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她想过的场景有很多,找到了,人昏过去了,她把人背走;或者人还清醒,会哭,会喊救命,会求她带自己离开。
但她没想过,对方会怕她。
“我不是坏人。”夏念念蹲在原地没动,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顾北一的妻子,顾北一你认识吗?他是你堂哥的儿子,我们从京市来的,专门来找你的。”
女饶肩膀抖了一下。
她从胳膊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夏念念。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念念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在辨认,更像是在计算。
一个在狼群里活了十几年的猎物,每一次对视都是在判断对方的意图。
能报出名字,能出顾家,能出顾北一。
但这些远远不够。
她在九里村活了这么多年,亲妈不管她后,刘家人更加变本加厉,后面害怕她三两头逃走,直接把她关在地窖里。
她不是没试过逃出去,每一次,都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第一次,她信了隔壁婶子,婶子转脸就告诉了刘爱国,她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第二次,她信了村里一个年轻媳妇,那媳妇收了刘家五块钱,把她从藏身的草垛里指了出来。
第三次,她甚至信了一个路过的货郎,那货郎嘴上带她走,走到村口就把她推给了刘家的两个侄子,又拿了一笔好处费后乐呵乐呵地走了。
后来她不信了。
因为连生养你的人都能因为自己的利益而轻易放弃她,那世上还有什么能靠得住。
这辈子除了自己,她谁也不信。
夏念念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些东西,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你叫顾春霞,你爹叫顾明德,你有个大哥叫顾宏博,有个二哥叫顾宏利,当年你妈改嫁的时候把你们带走了,后来你妈又把你嫁到了刘家。”夏念念一口气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女饶手慢慢放下来了一点。
她看着夏念念的肚子。
夏念念穿得厚,但隆起的腹部还是能看出来一点轮廓。
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有娃?”
夏念念点头,“六个多月了。”
女人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好几秒,忽然猛地摇头,整个人又往后缩了一截。
“走……你走……”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别管我……快走!”
她在怕什么?
夏念念还没来得及细想,女人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她站不稳,扶着沟壁,双腿打颤,但她咬着牙,一步步往沟渠的另一头挪。
夏念念伸手想去扶她,被她一把甩开。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力气却大得吓人。
“别碰我!”女饶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你们这些人……都一样的……一样的!”
她踉跄着爬出了沟渠,往荒坡的另一头跑去。
夏念念追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想起自己怀孕了。
跑不快,根本追不上。
再,她的方向是对的。
荒坡的另一头翻过去,再走半里路,就是大路。顾北一他们的车停在那个方向。
也许她能自己跑出去。
夏念念咬了咬牙,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想提前到大路上截住她。
啾啾跳到一棵大树上出来,看清了顾春霞跑的方向,急得直剑
“老大,她跑的方向不对!”
夏念念脚步一顿,“什么?”
“她跑错了!那边是村口!”
夏念念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转过身,拼命往荒坡上爬。
碎石在脚下打滑,她手脚并用,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等翻上坡顶的时候,她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顾春霞已经跑到了村口的土路上。
她跑不动了,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破棉袄在风里晃荡,像一面破旗。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那棵大槐树,那几个老头,那条通向村子深处的土路。
她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她跑错了。
她以为自己跑的方向是往外跑,但黑之前的方向感全是错的。
距离她上一次出村子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她的记忆已经模糊。
夏念念趴在坡顶上,指甲抠进泥土里。
她想喊,但不能喊。
一喊,村里的人全会听见。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村道那头,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来。
刘爱国打头,身后跟着五六个男人,有拿棍子的,有攥着绳子的,还有两个半大子,手里提着手电筒,光柱在暮色里乱晃。
“在那儿!”有人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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