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超被刘萍一拉，酒劲上头反倒来了脾气，甩开她的手：“你拉什么拉？我跟姐夫话呢，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
“你给我闭嘴！”梁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咋了，你姐夫好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梁子超嘴张了张，想什么，被梁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嘟囔着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酒杯一口闷了。
刘萍赶紧倒了杯温水递到顾振国面前，陪着笑脸：“姐夫，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这德行，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顾振国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压下去一些。他把杯子放下，拿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头已经不太痛快了。
梁文芳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见他脸色红得不正常，眉头皱了一下：“不能喝就少喝点，没人逼你。”
“姐，你这的什么话？”梁子超又不干了，“刚才可是姐夫自己一口闷的，我可没逼他。”
“行了！”梁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家里头他了算数，“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废话？子超，你要是不想吃就滚回屋待着去。”
梁子超彻底老实了，闷着头扒饭，筷子在产里翻来翻去，专挑肉吃。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冰点，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刘萍偶尔招呼大家吃材客套话。
吃到后半段，梁母又忍不住了，这回是冲着梁文芳去的：“文芳啊，你今去疗养院，见着爷爷了没有？他身体怎么样？”
梁文芳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排骨又掉回碗里。
“见着了。”她，声音有点发紧。
“那……”梁母斟酌着用词，“那你们回来神色不对，是碰上了什么事情。”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梁文芳没吭声，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把那块排骨戳得翻了个身。
梁父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眼看着女儿：“怎么了？”
“没事。”梁文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和我婆婆他们碰上了，你们也知道，她一向看我不顺眼。”
梁母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了一句：“你也不容易。”
顾振国坐在旁边，余光扫过妻子的侧脸，看见她鼻尖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心里头不是没有愧疚。
当初娶梁文芳的时候，他许诺过不少东西。
那时候他在顾家还是得上话的，老爷子器重他，老太太也高看他一眼，梁文芳跟着他，在顾家确实风光过一阵子。
可现在呢？
疗养院那一出，老太太不给脸，新媳妇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的儿子也对自己冷眼旁观，更甚都敢当着他的面怼回来。
他顾振国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不，他还没沦落。
老爷子对他还是看重的，今的事儿是因为老爷子上次摔跤那档子事还没消气，等气消了……
等气消了，他一准儿让北一和那个夏念念知道知道，这个家里头，到底谁才是老爷子最亲近的人。
顾振国这么想着，心里头那股子闷气散了一些。
“妈，你放心吧。”他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老爷子那边的事儿，我心里有数。年前年后，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梁母眼睛一亮：“真的？”
顾振国点点头，没再细。
他不能。
总不能跟岳母，他现在在顾家的处境不上不下，完全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吧。
这些话了，他在梁家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梁文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质疑，还有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她知道丈夫在撑场面，但她需要这个场面，自从嫁进顾家，她回到娘家都是被追捧着的，她也习惯了这种感觉。
饭后，她往沙发一坐，自然有弟妹收拾家务，不会有婆婆唠叨，不得不在娘家过的日子比在顾家要舒心上一百倍。
“振国，刚刚的那事，你真的有办法。”她悄悄在顾振国的耳边着悄悄话。
顾振国心里有点打摆子，他个人能力有限，以前父亲一直想让他子承父业，去从军，可他吃不了那个苦，后来又托了关系给他在文化局安排了一个闲职，干了十几年还是个科长。
他的那些人脉也全是基于老爷子的关系上的，如果贸然去托人办事，对方肯定会去跟老爷子通气。
所以，这一部分的关系是不能用了。
“文芳，你那边有门路吗，你在妇联工作这么久，多少认识一些机械厂的领导夫人，或许可以从他们那下手。”
梁文芳睁大眼睛，狠狠地捏了一下顾振国，“振国，这点事你都推三阻四，我在妇联也就做做样子，去了就在那喝喝茶聊聊，哪里认识那些人啊。”
此时，两人默契地陷入沉默。
“要不，我们打听打听，到时候给人家送送礼，这关系自然就搭上了。”梁文芳另辟蹊径。
顾振国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应下。
刘萍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只碗摞进碗柜，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边上，深吸一口气，才端着笑脸从厨房出来。
客厅里的光景让她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
茶几上那盘瓜子剩了半盘，壳却扔得满桌子都是，有些还掉到霖上，踩得碎屑嵌进了砖缝里。梁
文芳和顾振国并肩坐在沙发上，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着什么，见她出来了也没抬头，倒像是防着她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刘萍站在厨房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嫁进梁家这些年，她早就摸透了这个家的规矩。
大姑姐梁文芳是全家最金贵的人，婆婆护着，公公让着，丈夫指着，连她这个儿媳妇，也得捧着、哄着、供着。
不为别的，就为梁文芳嫁进了顾家。
顾家是什么人家？那是能跟大领导都得上话的人家。
梁子超在机械厂干了十八年没挪窝，一把年纪了还在车间累死累活，还不是指望这个姐夫拉一把？
女儿明年就可以议亲了，儿子明年高三毕业，到时候也要找工作。
所以，能忍。
刘萍把手从掌心里松开，指尖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脸上的笑意重新堆起来，踩着碎步走到茶几边上。
“文芳姐。”她弯下腰，声音柔得像泡开的银耳，“这瓜子吃了口渴吧？我给你泡杯麦乳精去。”
梁文芳这才从顾振国耳边抬起头来，看了刘萍一眼，那眼神随意得像看一个过来倒水的服务员。
“去吧。”她摆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用温水泡啊，别用开水，我爱喝甜的，多放点麦乳精。”
刘萍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她本来只是客气一句，按她原先的想法，梁文芳刚吃完饭，肚子里头又是饭又是汤的，肯定喝不下什么麦乳精了。
她这么问一句，不过是显得自己周到，等梁文芳“不用了”，她也好顺势坐下来，大家话，把气氛缓和缓和。
哪曾想，梁文芳不但要喝，还一口气提了三个要求。
那语气，不像是在跟弟妹话，倒像是在吩咐自己家里的保姆。
刘萍心里头翻了个滚，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了：“行行行，温水泡，我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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