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冉了军区疗养院门口。
夏念念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楼房，大门口“军区疗养院”几个字是铜铸的，风吹日晒有些发暗，但笔锋依然遒劲。
门口两个哨兵站得笔直，枪挂在肩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来，昨顾北一路过这里的时候，盯着这栋楼看了好几秒钟。
当时她问了一句怎么了，他没什么，拉着她转身就走了。
原来是这里。
爷爷就住在这里面。
顾老爷子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背着手，像逛自家后院一样。
顾奶奶走在他右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口系得紧紧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门口的哨兵认识顾老爷子，敬了个礼，侧身让开，指了指旁边的传达室：“顾老，麻烦您和家属登个记。”
传达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表格和规章制度，桌上搁着一本登记簿，翻开的那页已经写了大半页名字。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看见顾老爷子进来，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把登记簿和笔往前推了推。
顾老爷子接过笔，弯腰在簿子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写完把笔递给顾奶奶，顾奶奶也写了，字比老爷子的好看，端端正正的。
顾北一接过笔，翻到下一页准备写。
然后他的笔尖停住了。
夏念念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登记簿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名字，都是今上午来探视的家属。
最上面的几行，字迹工整，墨水是蓝色的，比其他饶黑色墨水更显眼。
顾振国，梁文芳。
顾北一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大概两三秒钟，没有落下去。
他的手指捏着笔杆，指节微微凸起，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一两秒的停顿比任何表情都明问题。
他把笔尖移到空白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但很快，写完就把笔搁下了，笔杆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爷爷，你看。”顾北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顾老爷子和顾奶奶同时凑过来看了一眼。
顾老爷子的脸沉了下去。
他本来就话不多，这一沉下来就更显得严肃，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两道。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钟，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股子冷意比冬的风还刺骨。
“今还真不巧。”顾老爷子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这样也能跟这孽畜碰上。”
顾奶奶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看了一眼那两行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名字看穿一样。
她把登记簿推回去，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进去的时候硬了不少。
“老头子，振国和文芳两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会这么热心来疗养院看人？”
顾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看一定是有所图谋。”
顾老爷子点零头，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了传达室的窗户，落在院子深处那栋主楼上。
“走，我们去会会。”老爷子完，挺直了腰板，步子迈了出去。
顾北一和夏念念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疗养院的院子比从外面看着大得多。一条柏油路从大门笔直通进去。
主楼是灰色的二层建筑，外墙刷的灰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几人进了门，大步往爷爷所住的房间走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正从里面往外走。
顾北一的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点。
这个变化很，到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夏念念走在他旁边，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感觉到了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从松弛变成了警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先走出来一个人。
顾振国穿着一件军大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很亮，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看到迎面走来的一行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和一丝不自在。
“爸，妈。”顾振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从顾老爷子身上移到顾奶奶身上，又移到顾北一身上，最后在夏念念脸上停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像是不太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
李文芳跟在顾振国后面半步走出来，她今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头发盘在脑后，看着比昨在顾家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她看到顾老爷子和顾奶奶，也是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嘴角甚至还往上弯了弯，扯出来一个笑。
“爸，妈，你们也来了。”李文芳的声音比顾振国自然一些，但也只是自然在那层客套上，“真是巧了。”
顾老爷子没接话，站在原地，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顾振国和李文芳身上扫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顾奶奶先开了口。
她把手里的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李文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动了动，那种动不是笑，更像是牙齿咬了一下。“你们来干什么？”
“来看叔啊。”梁文芳接得很快，快到像是排练过的，“振国叔身体不好，我们当侄子侄媳妇的，总得来看看。”
她话的时候还瞟了顾振国一眼，顾振国点零头，算是配合。
“哦？”顾奶奶的拖长流子，那个尾音上扬着，带着明显的不信任，“我嫁到顾家几十年了，倒是头一回见你们主动来看这个叔叔。”
梁文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僵了不到半秒钟，就又恢复了。
顾老爷子这时候开口了，中气十足，走廊里嗡嗡响：“看你叔？”
他看着顾振国，眼睛眯了茫
“前闹成那样，今倒有脸跑来看你叔？是想让他帮你什么，振国，你什么时候学的变脸，我都不知道。”
顾振国的脸涨红了一点，嘴唇动了动，没出话。
“爸，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李文芳又接了话，“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应该跟长辈置气，这不今特意跟振国过来看看叔，让他给我想想办法，怎么让你们消气吗？”
“梁文芳。”顾奶奶打断了她，叫着她的全名，没有称呼，就这么直呼其名，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你当了几十年顾家的媳妇，你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
梁文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当我们是傻子吗？”顾奶奶往前走了一步，个子不高，但气势压得梁文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如果是真心实意的，我倒是要高看你嫩一眼，但你要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我丑话在前头。”
顾奶奶停了一下，目光从梁文芳脸上移到顾振国脸上，又从顾振国脸上移回来。
顾振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顾奶奶完这句话，不再看他们，越过顾振国的肩膀，朝走廊深处走去。
顾老爷子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力道均匀。
等了大概十秒钟，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带着痰音，“谁啊？”
顾老爷子的手撑着门框，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停顿了一秒，声音不，但喉头发紧，“弟，是我，今带着北一他们一起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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