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缓缓闭上眼。射线还会继续灼烧黏膜，化疗还会反复带来恶心乏力，白细胞依旧需要密切监测，口腔溃烂不知何时才能慢慢愈合。
前路依旧布满难关，但此刻，身边有妻子，身边有同病房患难的病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场抗癌之战。
同步放化疗到第十八次，口腔糜烂已经成了常态。李林进食全靠凉的流质营养剂，稍热一点、带丁点颗粒的东西，一碰到创面就是钻心的疼。他习惯了整日含着医用漱口水，每隔一段时间就口含漱，心翼翼避开溃烂最深的那几处黏膜。
人瘦得厉害，曾经合身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凸起，头顶的头发薄了大半，随手一捋，就有发丝落在枕头上。
这夜里，病房里早早就安静下来。隔壁床老伯因为咽痛难以入眠，辗转了一阵，终于浅浅睡去。王娜趴在床边的陪护桌上憩，连日的熬守，她的眼底也积着厚重的青黑。李林躺着，浑身酸软，迷迷糊糊正要坠入浅眠，一股寒意忽然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起初只是一点点发冷，他以为只是病房空调温度偏低，想开口叫王娜帮他加盖一床薄被。可短短片刻，寒意骤然加重，止不住地打寒颤，牙齿轻轻磕碰，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
李林心里咯噔一下。做了一辈子医生，骨髓抑制期合并感染的信号，他比谁都敏福
“老婆……” 他声音微弱，轻轻碰了碰王娜的手臂。
王娜瞬间惊醒，猛地抬头：“亲爱的，怎么啦？哪里痛？”
“冷，浑身发抖，怕是发烧了。” 李林的话音带着颤。
王娜立刻伸手摸他额头，指尖一触，便心头一紧。额头滚烫，和冰凉的手背形成刺眼的反差。她急忙按响床头呼叫铃，铃声划破病房静谧。值班护士很快赶来，拿来体温计夹在腋下。几分钟后读数出来：39.4 摄氏度。
“粒细胞缺乏伴高热，立刻通知值班医生！” 护士的语气骤然严肃，迅速给他接上监护，建立静脉通路。
消息很快传到王锐那里。深夜，王锐匆匆跑到病房，白大褂外面还套着一件棉质睡衣，进门先快速翻看李林这两的血象记录。白抽血结果就提示白细胞已经跌到极低水平，只是当时还没有发热症状，大家都还抱着侥幸。
“化疗后重度骨髓抑制，粒细胞缺乏性发热。”
王锐边边快速查体，查看口腔创面、颈部术区敷料，“现在不能判断感染源，有可能是口腔溃烂创面的细菌入血，必须马上上广谱抗生素，留取血培养，密切监测生命体征。一旦控制不住，会发展成败血症。”
王娜站在一旁，指尖冰凉，后背阵阵发麻。败血症这三个字，她听过无数次，知道这是放化疗期间最凶险的急症。她转头看向李林，李林虽然浑身高热难受，神志依旧清醒，正安静听着医嘱，脸上看不出慌乱，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我清楚风险。” 李林喘着气，一字一顿，“口腔创面糜烂久了，细菌很容易侵入血液。按抗感染流程处理。”
药物很快输注进去。退烧药缓缓流入血管，可高热并没有立刻退去。监护仪上的心率持续偏快，砰砰地跳，每一声都敲在王娜心上。她一刻不离守在床边，定时帮李林擦拭额头、脖颈物理降温，观察引流口、口腔黏膜，随时留意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一夜过去。隔壁床老伯被仪器声响和医护进出惊醒，也不敢多话，只是静静看着，满脸担忧。快亮的时候，李林的寒战慢慢止住，体温缓缓往下回落，降到 38c上下，危险暂时稳住。血培养结果还需要等待，抗生素持续输注，连续几严密隔离，谢绝一切探视。
这几，李林被限制尽量卧床，减少消耗。高热褪去之后，整个人虚弱到极点，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口腔的溃烂在高热刺激下，又加重了一层，哪怕吞咽一口凉白开，都像有细针反复扎着咽喉。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嘀嘀声响。王娜趁着李林清醒片刻，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晚，我吓得心都快要停了。我怕…… 怕就这样失去你。”
李林缓缓侧过头，看向她。他从前在急诊、IcU 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见过家属崩溃大哭，那时他作为医生，冷静告知病情，客观阐述预后，安抚或是劝家属做好心理准备。那些生离死别，隔着一层白大褂，总像是隔着一层屏障。直到昨夜高烧袭来，他自己躺在病床上，在寒战与高热之中，真切触摸到生死的边界。
“我知道。” 李林气息微弱，“从前我总跟家属，要做好最坏打算，那些话，出口容易。真正轮到自己，才明白那种恐惧。昨晚发抖的时候，我一瞬间也在想，会不会撑不过这一关。”
他顿了顿，缓一缓呼吸，继续慢慢：“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我以为我看透生死。可看透是一回事，放下牵挂，又是另一回事。我不怕病痛，最怕的是留下你一个人。”
王娜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下来，滴在床单上。她赶紧抬手擦去泪水，怕眼泪落在李林手背上，让他更加难受。“别想那些，抗生素起效了，体温稳住了，我们闯过这一关了。”
“是暂时闯过。” 李林很平静，“肿瘤、放化疗损伤、感染，随时都可能再来。抗癌从来不是打赢一场仗就结束。”
几后血培养回报，致病菌来自口腔黏膜创面感染。方案调整，继续抗感染、升白、口腔护理。白细胞一点点回升，体温稳定在正常区间，隔离解除。只是这场高热过后，李林的体力折损严重，恢复得格外缓慢。
同病房的老伯看着李林死里逃生，夜里低声感慨：“医生，连你这样懂医的人，也要在鬼门关走一趟。原来病魔面前，谁都没有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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