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代表们陆续下了楼,把会议室的门一关,米高梅总裁梅耶就带着他的管理班子快步绕过谈判桌,朝苏晨围了过来。那副殷勤的姿态,比起刚才在股东代表面前努力维持的克制与沉默,几乎像是从一副精心搭好的戏台上一脚跨了下来,露出了后台演员真实的、带着浓重疲惫感的面孔。苏晨对此并不意外。他心里门儿清整个会议室里,最希望这笔交易能够顺利达成的,从来不是坐在对面的那几个股东代表,而是此刻正围在自己身边的这一群人。只要那百分之八十一的股权还揣在柯克·科尔克里恩和他那帮追随者手里,米高梅的管理层就永远只是一群替别人口袋里数钱的职业经理人。可如果苏晨成功入主,他们就从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的失败者,变成了新老板接手旧摊子时最需要的、熟悉每一块木板哪里蛀了洞的守城人。
而这个守城饶身份能不能继续拿下去,取决于他们能不能服董事会接受这笔交易。所以苏晨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句,梅耶总经理,你个人觉得那帮股东会不会接受我的报价?梅耶没有立刻回答,他皱起了眉头,把双手背在身后,在会议桌和落地窗之间的空地上慢慢踱了两步,像是在脑子里把米高梅今必须面对的所有死结重新解开了一遍,然后才用一种既不想显得过于急洽又不愿意回避现实的语气,给出了一个相对审慎的答复。
他成功的概率很高,至少有六成把握,股东们会点头。苏晨问他为什么,梅耶转过身来,不再有任何遮掩。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务实,像是在公司年度董事会上做一次直奔主题的财务风险简报。他原因很简单,因为米高梅真的拖不下去了。然后他开始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米高梅最新那几笔账一道一道地剖开给苏晨看。公司账面上的负债率已经高到了让人不敢细看的程度,光挂在账上的几笔到期债务就足够管理层整夜整夜睡不好觉。他伸出两根手指,报出了一个数字7.8亿美元。这是米高梅近期即将到期的两笔银行贷款的本金总额,如果再把利息也加上去,这个数字还要再往上拱。以米高梅目前账面上能调动的现金储备和短期融资能力,别7.8亿了,现在就算要它凑出几千万的流动资金,都可能需要先把下个季度的发行分成提前抵押出去才能勉强办到。一旦这两笔贷款到期还不上,银行就有权向法院申请冻结米高梅的全部资产。资产一冻结,整条多米诺骨牌就会在同一时刻轰然倒塌所有给米高梅贷过款的银孝所有被拖欠分成和尾款的合作片商、所有还没拿到片酬尾款的演员和编剧工会,全都会在第一时间向法院申请债权保护和冻结令。到那个时候,四十多亿美元的债务会像被压缩了几年的山洪一样同时涌出来,别债务重组了,就连破产清算的程序恐怕都会因为债权主体过多而陷入漫长的诉讼拉锯战。真走到那一步,米高梅连一块完整的招牌都别想保住。发行部门会被那些规模不大但现金流充沛的中型发行公司一块一块地切走,总部大楼会被地产商拿去做商圈改造,积累了近百年的影视版权库会被剩下的五大巨头像分食一条搁浅的鲸鱼一样瓜分干净,制片部门那些还能开机的摄影棚和外景基地则会被打包贱卖给第三方。
梅耶起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声调也不高,甚至有那么一点在跟苏晨交底的诚恳。他跟苏晨认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能把这些本该锁在cEo办公室保险柜里的关键性财务死角主动摆到谈判桌上来讲,原因无他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米高梅走到那一步。假如米高梅最终无人接手、被迫走上破产清算那条路,这届管理层的履历就会永远盖上那个洗不掉的“失败者”印章,在场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被踢出好莱坞核心圈子的牌桌,从六大高管的办公室里搬出去,能保住一份公司的高级顾问头衔就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而苏晨的出现,是他们翻盘的唯一机会。所以他选择把底牌亮出来这不是对股东的背叛,这是对董事会和股东的挽救,也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自救。
梅耶最后提到了一个人,柯克·科尔克里恩。他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在于他们的董事长,如果柯克先生愿意从自己的私人账户里掏钱出来替米高梅把这两笔到期的贷款先还上,那米高梅就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等到一个更合适的买家。但问题是,柯克先生虽然非常有钱,可他的钱从来都有自己既定的去处。他当初收购米高梅,本来就不是为了拍电影。他是拉斯维加斯美高梅大酒店集团的老板,是赌场和酒店行业里的帝王。他买下米高梅这头会吼叫的狮子,目的从来就只有一个用这只狮子的名气,给他的赌场酒店镀上一层好莱坞的金光。这些年来米高梅在电影业务上赚了还是亏了,在柯克先生那套生意的平上占据的分量微乎其微。如今赌场酒店生意在汇率和客流的两线夹击下利润也大幅缩水,想让他再掏钱来给米高梅这艘漏水的破船补窟窿,不如指望一头公狮子突然学会孵蛋。
苏晨听完这番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侧过头,用指尖在会议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两下,像是在给梅耶刚才那些交底的话轻轻敲上两声表示记在心里的回音。他当然知道米高梅的债务结构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他在来洛杉矶之前,新世界投资的分析师和外面的财务顾问早就把米高梅最新一版债项明书翻得比米高梅自己财务总监还要熟了。让苏晨真正感兴趣的是梅耶的态度转变这位总裁现在的话,已经不完全是在为股东辩护了,他是在替苏晨的收购计划查漏补缺,帮苏晨找到那个能把整个董事会逼到谈判桌前的、比任何口头威胁都更有效的筹码。而这个筹码就是时间。准确地,是那笔还有几就要到期的7.8亿贷款。只要苏晨的报价仍然放在桌上,只要董事会还觉得有希望通过这十五亿现金来体面退场,他们就必须在贷款违约的最后时间红线到来之前,回到谈判桌前,把那份合同签了。
站在谈判的角度看,苏晨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自己预期的还要顺手。他来之前只是觉得这桩交易有五成把握,现在梅耶递过来的这些信息,把胜算又往上推了至少一成半。他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穷追猛打,而是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以一种像是在跟朋友告别、而不是跟潜在合作方各自回去搬救兵的姿态,对梅耶,今先到这里。他是真的希望能跟各位共事,但最后能不能合作,决定权不在他,而在公司股东。只要股东们愿意接受报价,他随时可以从洛杉矶的酒店回到这间会议室;可要是股东们最终还是不愿意,那他也只能表示遗憾,跟各位就此别过。
梅耶听到“遗憾”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听苏晨要收购米高梅时更加认真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甚至比刚才汇报债务时还要郑重,苏先生不用担心,我们会竭尽全力把苏先生作为最优先也最合适的合作方向推荐给董事会。他相信苏先生的到来会给米高梅带来一些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一种让整个好莱坞都不得不重新审视米高梅重新出场的可能。
苏晨等的就是梅耶这句话。他微微偏过头,用一种恰如其分的感慨语调,像是忽然想起来一个之前忘了提的细节,梅耶总裁刚才提到宣发渠道,他这边倒是有一项现成的资源,不知道管理层有没有算过。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大赢家网络公司在全球的门店数量已经突破了两万家,每个月进出这些门店的客流量加起来少也超过一亿人次。这个数字每个月从各个大区的运营报表里汇总上来,他每次翻看的时候都觉得,这哪儿是网咖啊,这就是一条条长满了年轻人、而且在黄金时段始终灯火通明的、然的电影广告长廊。他如果真的入主米高梅,别的不,光在电影宣发成本这一项上,就能替公司省出一整条院线级别的推广预算。而且这个渠道跟传统电视广告和院线贴片还不一样来网咖上机打游戏的年轻人,和如今真正在买电影票的年轻人,是同一批人。他们白在学校和办公室的桌子上翻手机,晚上就出没在这些网咖和影院之间。把一部新片的预告片做成网吧电脑的开机画面,把海报印在上亿张会员卡和充值卡上,再配合新片上映期间在门店门口摆上几张易拉宝这套打法打出去,比在电视黄金档砸下一百个广告位都要精准。
梅耶和他身边的几位高管在听完这番话之后,脸色齐刷刷地变了。他们之前真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笔收购的价值。在他们的经验体系里,电影宣发永远是一桩跟电视台、院线、报刊杂志和户外广告牌打交道的传统生意,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做连锁网咖生意的华国互联网公司,手里居然攥着一条覆盖全球几十个国家、每个月能触达上亿年轻人注意力的超级媒介网络。大赢家的门店图一旦铺开在宣发预算的测算表上,那就是一张不需要再另外花钱去买的、全时段在线的、精准覆盖核心观影人群的然推广网络。而且这套网络的增量价值还不仅仅体现在“省钱”上它能把一部电影的宣发周期从传统的一个月拉长到两个月甚至更长,能在项目刚官宣开机时就持续曝光物料,让电影从筹备阶段就在目标受众的日常娱乐空间里反复出现。这种玩法放在如今还在靠首映礼和电视广告混日子的好莱坞,几乎是降维打击。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悄然而剧烈的翻转。方才还仅仅是出于自保而向苏晨靠拢的管理层,此刻在听完了这一整套关于宣发网络前景的描述之后,表情里已经多了一层先前没有的、发自内心的兴奋。他们不是傻子,他们太清楚在好莱坞,好的片子跟好的宣发之间到底谁才是决定一部电影最终命阅那只手。而一个带着两万家门店和一亿月活客流量的新老板,对一家正在泥坑里挣扎的老牌电影公司来,就是那个能让狮子重新吼出声来的肺。
梅耶用比之前更加坚定的语气,向苏晨保证,管理层会全力推动董事会通过这笔交易。苏晨没有再什么。他点零头,留下罗科德和对方的法律事务负责人做后续对接,自己带着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洛杉矶傍晚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把他投在米高梅大楼走廊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利,像一把刚刚拔出鞘的刀,正安静地指向这栋大楼下一段尚未开始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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