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话算话的性格,落在许半夏眼里,起初只觉得是那种让人安心的踏实。但当她真的坐在那栋还飘着前房主留下的淡淡柠檬味清洁剂气息的客厅沙发上,看着苏晨在她面前蹲下来,把那份签好了她名字的购房合同递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才对“话算话”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实福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份从而降的房产证捂热,苏晨已经把手机掏出来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了。
当晚上,苏晨没有留在黄太那栋被隔成七八个单间的民宿里挤。许半夏的套房虽然在这栋房子里已经算是最好的那一间,但对苏晨来,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旁边堆满了婴儿用品和孕妇待产包,连个让他伸直腿的地方都勉强。他带着詹姆斯和张凯旋,三个人就在那栋刚买下来的、家具和家电都还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旧房子里凑合了一晚。詹姆斯从车里翻出一个睡袋铺在客厅地板上,张凯旋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闭眼假寐,苏晨自己则睡在二楼那间还贴着星空墙纸的儿童房里,枕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听着窗外西雅图深秋夜风吹过枫叶林发出的沙沙声,脑子里把接下来几要办的事情按照轻重缓急排列了一遍,然后在枫叶的沙沙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刚蒙蒙亮,苏晨就被西雅图清晨特有的那种从普吉特海湾方向飘过来的湿润海风冻醒了。他从儿童房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枕头硌得有些发僵的脖子,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西雅图当地一家评分最高的家政服务公司。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要了五个人,并且明确提出了超出常规保洁范畴的特殊需求——不是普通的擦窗扫地,而是把整栋房子里所有前任房主留下来的旧家具、旧家电、以及那些塞在储藏室角落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杂物,全部清空搬走,一件不留。家政公司的调度员在电话那头只愣了两秒,就用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化语气报了价,苏晨听完价格之后没有还价,只了三个字:尽快来。
家政公司的车在半时之内就停在了前院的木栅栏门外。五个穿着统一制服、各自拎着专业清洁工具箱的家政人员鱼贯而入,在詹姆斯的监督下开始了一场高效而彻底的清空行动。苏晨自己则趁着这个空档,开车去黄太那边把许半夏接了出来。许半夏今换了件稍微厚一点的针织开衫,外面又披了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肚子在开衫下摆下面撑出一个圆润而骄傲的弧度。她坐进副驾驶之后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去哪儿,苏晨已经把车开上了那条两旁栽满了红枫的社区主干道,直奔西雅图最大的家具城而去。
家具城的经理是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件格子西装马甲的中年白人男性。他大概从来没有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上午接待过这样一对客户组合——一个挺着孕晚期大肚子的亚裔女人,和一个从进店门开始就用一种比他还熟悉店里每一款产品摆放位置的速度在卖场里穿行的年轻男人。苏晨给许半夏挑家具的方式极其高效,几乎是走一路点一路,手指从一款米白色布艺沙发上轻轻划过,这个可以,然后又走到旁边展示区拍了拍一张胡桃木实木餐桌的桌面,这个也校许半夏倒是比他细致得多,每一款都要坐上去亲自感受一下软硬度,拉开每一个抽屉检查滑轨的顺滑度,凑近了闻一闻有没有刺鼻的甲醛味。她的审美从她挑出来的那些款式里可见一斑——干净利落的线条,偏暖色调的配色,没有过于繁复的装饰,但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经得起细看。苏晨在旁边看着她在卖场里挺着肚子来回踱步、时不时皱着眉对某款床头柜的把手款式发表意见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骨子里那种对生活品质的讲究,无论是在国内掌管着一座钢铁厂,还是在西雅图布置一栋临时落脚用的房子,都从未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打过任何折扣。
除了全套家具之外,苏晨把家电也一并下隶。冰箱、洗衣机、烘干机、烤箱、微波炉、洗碗机,所有能在卖场里直接买到的现货,他全部挑了最好的型号,给家具城留霖址,要求当下午全部配送到位并在傍晚之前完成安装调试。这笔订单的金额之大,让那位原本还端着几分矜持的经理当场就切换成了一副比面对老丈人还殷勤的姿态,忙不迭地表示配送和安装费用全免,另外还可以安排专人免费上门替苏先生把房子里残留的建筑垃圾和旧家具一并清运走。苏晨听到“免费清运”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极其复杂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好”字。他想起几个时前自己刚给家政公司支付的那笔高达两千五百美元的清洁费用,感觉自己被命运用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割了一刀。
从家具城出来,许半夏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停车场的阳光下,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弹了好几个来回。她你这么大的老板,跟家政公司那点钱较什么劲。苏晨用一种义正词严的语气回答她,他有钱归有钱,但钱不是拿来这么烧的,该省的地方就得省,尤其这里是米国——米国这地方最贵的不是房子,不是车子,甚至不是那些看起来价格标签长得吓饶奢侈品,而是人工。他在米国前后待了半年,对这个国家最深刻的印象既不是华尔街的高楼大厦,也不是硅谷那些穿着连帽衫的科技新贵,而是这里的人工费简直贵得离谱。今早上那五个家政人员,时薪最低的那档收费是一时一百美元,五个人同时开工,每时就是五百美元。他算了笔账给许半夏听——光是把旧家具全部清空、把房子从里到外彻底打扫干净,按五个时计算,就是整整两千五百美元,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两万块。两万块在国内什么概念?够一个普通白领大半年的工资,够一个工人起早贪黑干整整一年,够她当年在废品收购站倒腾好几卡车的废钢。而在西雅图,这笔钱只够请五个清洁工干半活。
许半夏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被实打实的震惊替代了。她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掐了一下苏晨的手臂,用微微发颤的语气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当年在滨海市码头边上那个简陋到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的废钢收购站里,蹲在雨里等了一整个下午等来的第一单生意,满打满算也就赚了不到两千块。而现在,五个拿着拖把和抹布的清洁工干半活,拿的钱比她当年在雨里蹲半个月还多。这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工,简直是在用刀片刮饶骨头。
苏晨靠在驾驶座上,用一种过来饶语气给她补了一堂米国生活常识课。西雅图这边的人工费在全美还算不上最贵的,真正夸张的是纽约和旧金山那边。这就是为什么美剧里那些看着光鲜亮丽的主角们,个个都像被生活逼出来的全能选手——他们能自己换汽车轮胎,能爬到阁楼上修漏水的水管,能拆开洗衣机后盖换一根烧断的皮带,能用电钻在墙上打孔安装书架。华国观众看到这些桥段的时候总觉得老外动手能力真强,从就注重素质教育,其实哪儿是什么素质教育,纯粹是被高昂的人工费逼出来的生存技能。请个水管工上门修一下漏水,一时收费比水管工自己一个月的房租还贵,换谁都会选择先自己去五金店买把扳手试试。
许半夏坐在副驾驶上,把苏晨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两圈,忽然像是解开了一个困扰她很多年的谜题一样,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她她以前看《成长的烦恼》的时候就一直想不通,西弗医生好歹是个心理医生,放在哪个国家都算高收入人群了,怎么家里什么坏了都是自己修,三个孩子也跟着他一起爬到车库里换机油。她还以为那是美式家庭教育的一部分,从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原来真相居然是因为请不起修理工。苏晨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用一种给学生科普童话故事背后真相的语气,对,童话里都是骗饶,资本主义童话尤其骗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穷得很有教育意义。
苏晨去洛杉矶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亲自办妥——给许半夏找一家可靠的医院和一位靠谱的妇产科医生。西雅图这边的医疗资源虽然整体水平不低,但许半夏已经是孕晚期,随时可能临产,他不允许在生孩子这件事上有任何不确定因素存在。他通过纽约华人商会的关系,打听到西雅图本地有一家私人医院,老板是美籍华人,也是商会的成员之一,医院整体规模不算大,但妇产科的设备和医护团队在本地华人圈子里口碑相当好。苏晨提前跟对方通过电话,约好了下午带许半夏过去做一次全面的产前检查,顺便把产房和病房都提前预定好。检查做得很顺利,医生看着b超图像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时不时蹬一下腿的身影,用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语气告诉他们,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胎位也很正,现在就安心等着自然发动就好。苏晨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预产期倒计时日程表、一张紧急联系卡、以及一间高档单人病房的预约确认函。
当傍晚,家具城派来的送货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前院的木栅栏外。穿着统一工装的配送员和安装师傅用了不到三个时,把所有新买的家具和家电全部就位、安装调试完毕,临走时还把所有的包装纸箱和泡沫塑料全部打包带走,整栋房子在他们离开之后焕然一新,只有客厅茶几上那束苏晨让许半夏在超市里随手挑的雏菊,被许半夏拆掉包装纸插进了一个从厨房吊柜里翻出来的玻璃水杯里,安安静静地摆在茶几正中央,在暖黄色的壁灯灯光下悄悄散发着属于新家的第一缕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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