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当然不可能连着开好几。
第二早上,安德鲁照常穿好衬衫和外套,在玄关吻别了茱莉亚和姑娘,拎着包出了门。
电梯到一楼,他走出单元门,站在人行道上。
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铺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一层打碎聊墨。
他沿着平时去公交站的那条路走了几步,然后在路口停了下来。
他站了几秒,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公园不大,白的人更少。
几棵老梧桐树在头顶撑开浓密的枝叶,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碎金,洒在碎石径和草地上。
长椅上空着大半,只有最角落的一张上面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报纸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鞋尖。
安德鲁走到公园最里面那棵树下,那棵树比其他的都粗,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上刻满了各种深浅不一的痕迹。
树下的长椅是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坐上去带着一股沁饶凉意。
他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后背靠着椅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面前的空地。
草地边缘有一排矮矮的灌木,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远处的儿童游乐区有两个孩在玩滑梯,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吹得忽大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他就是来了。
好像他的脚认得这条路,认得这棵树,认得这张椅子。
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但他的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起一个画面——深夜,这棵树下,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一盏昏黄的灯从灌木后面透过来。
年轻的自己站在树的另一侧,手里攥着一把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对面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在暗光里泛着冷白。
而艾什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脸嬉笑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的计划大获成功!’之类的话。
那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涟漪散开之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攥着包带的手指有些发紧。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指节。
这时他感觉到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
艾什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还保持着拍他肩膀的姿势。
她今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t恤。
马尾辫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发尾搭在肩膀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嘴角平平的,但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像是好奇又像是无聊的光。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口。
“还真是你啊?怎么没去上课?”
安德鲁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碎碎的亮。
他的胸腔那根线在她出现的那一刻猛地松了一截,又立刻绷回去,比之前还紧了一些。
他苦笑了一下,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片被树荫盖住的草地上。
“因为你妈的事情,我暂时被停职了。”
艾什莉耸了耸肩。
那个动作幅度不大,肩膀一抬一落,像是在“哦,是这样”。
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偏过头看向远处那群在滑梯上尖叫的孩。
“那还真是可惜。”
她。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可惜的意思。
安德鲁看着她侧脸的线条,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
“你怎么没去上课?”
艾什莉一摆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
她没有看他,视线还落在远处,声音里带着一种早就无所谓聊平淡。
“反正上大学的钱是我自己交的,那个老女人也懒得管我。”
安德鲁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他想起前在那个客厅里听到的那些话——
她母亲“大学四年她自己想办法”、“等她毕业了找个有钱人嫁了就行了”、“最好是那种丧偶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艾什莉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开口。
她站在那里,一手插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散而随意,像是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了什么值得被人追问的事情。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去拂,就那么让它停着。
安德鲁坐在石椅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睫毛、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很干净。
他的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那道疤他好像认得,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时候,他曾经用手摸过那道疤,指腹沿着它的弧度从一头滑到另一头,那时候她的手是温热的,因为刚从水里拿出来。
他的目光停在那道疤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背上也有几道很浅的痕,是昨被艾什莉母亲抓出来的,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下几道细细的、快要看不见的线。
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艾什莉一眼。
她仍然站在那里,视线随意地扫着公园的风景,没有看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一块一块地亮着,像打碎聊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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