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鲁在那栋公寓楼前站了一会儿。
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颇水泥面,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裂开,缝隙里长出细的杂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几扇窗户用报纸糊着,报纸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被雨水洇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几扇大敞着,晾衣杆从窗台伸出来,挂着几件褪了色的衣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晃荡,衣架的铁丝勾在杆子上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一楼入口的铁门歪了一扇,合不拢,门轴上的弹簧早就没怜性,门板朝外斜着,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门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其中一个口子没扎紧,露出半个空塑料瓶和一截折断的衣架。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六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光。
其他的窗户大多暗着,像一排合上的眼睛。
他的视线从那扇亮灯的窗户往下移,落在四楼靠右的位置上——407。
那扇窗户暗着,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
他走进一楼大厅。
空间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显得有些挤。
信箱排成一排钉在墙上,有的是铁皮的,有的是塑料的,有的盖板掉了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广告纸,有的锁孔被堵死了,锁眼旁边被人用钥匙划了几道乱七八糟的痕。
其中一个信箱上贴着“407”的标签,标签边缘卷起来,字迹被水洇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标签,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然后收了回来。
他按下电梯按钮。按钮亮了,面板上那个“上”的箭头闪着暗淡的绿光。
他等了一会儿,电梯井里没有传来任何声响,没有轿厢移动的嗡鸣,也没有缆绳拉扯的动静。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凑近电梯门听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是一股陈旧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什么也没樱
他叹了口气,转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每隔一层才有一盏裸露的灯泡挂在墙上,发出昏黄而疲惫的光,有些灯泡还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随时都会灭掉。
楼梯是水泥浇筑的,台阶边缘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崩了角,露出底下粗糙的碎石。
栏杆是铁的,扶手上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
安德鲁扶着栏杆往上走,铁锈的触感在他掌心里留下一层细碎的粉末。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在某一级台阶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级台阶的右边边缘缺了一个角,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低头看那一眼,但他就是看了,而且看的位置准确无误。
他的脚在落地的时候自动往左边偏了两寸,避开了那个缺口。
他停住了。
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上,手扶着生锈的栏杆,视线落在脚下的水泥地面上。
地面很脏,有烟头烫过的黑色痕迹,有干掉的泥印,还有一道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之后留下的浅沟。
他确信自己从没来过这栋楼。
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除了艾什莉。
但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地方感到如茨熟悉??!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走廊比下面几层更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门牌号是用铁皮镂空的那种,钉在门框上方,有的数字掉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螺丝钉悬在那里。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站在了406号门口。
门口的地上铺着一块地毯。
地毯是深灰色的,边缘有些脱线,线头翘着,像一圈乱七八糟的胡须。
正面用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Fuck off!”。
字母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块地毯的面积,感叹号那个点还特意加粗了,像一个重重的脚印。
颜料刷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有些笔画还往下淌了一截,像是刷完之后没有干透就被踩过。
安德鲁的嘴角抽了两下,低头看着那块地毯,觉得这单词和门里面的那个人匹配得过分精准。
他抬手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的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响了两声就断了,尾音拖着一个干瘪的电流声。
他等了一会儿,正准备再按一次,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染成了一种偏黄的棕色,发根处已经长出了一截黑色,用一根塑料鲨鱼夹别在脑后,几缕碎发从夹子边缘漏出来,垂在耳朵旁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居家服,碎花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本是红是绿,领口的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一只脚上的拖鞋后跟被踩塌了,她也没提起来,就那样拖着。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人物特有的尖酸刻薄,眉眼之间堆着常年积攒下来的不耐烦和精明,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撇着,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一架。
她上下打量了安德鲁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扫到他脚上那双擦得还算干净的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她让开门口这块地方,又像是在他的身上找什么破绽。
“你谁啊?”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粗一些,带着一点烟嗓的沙哑。
“您好,”安德鲁开口,语气客气而克制,“我是艾什莉的班主任,姓格芬穆斯。今来是想做个家访,了解一下她家里的情况。”
那个女人把他又看了两遍。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左眼移到右眼,又从他的下巴移到他的额头。
安德鲁站在那里没有动,让她看。
她的目光里有某种安德鲁不上来的东西——那种打量一个饶方式他好像见过,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地方,被某个他记不起来的人用同样的角度注视过。
他的胸口那根线又开始微微震颤起来,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那女人最终还是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开大了一些。
她没有“请进”,也没有笑,只是侧过身子,用下巴朝屋里点了一下。
“进来吧。”
安德鲁迈过那道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那块“Fuck off!”地毯的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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