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内部比外部更加令人震撼。
穹顶高达百余米,由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构成,那些冰晶呈现出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透明,透过它们可以看到更高的冰层,以及冰层最深处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穹顶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晶石,那些晶石的光芒在冰晶之间反复折射、反射、散射,将整个宫殿内部渲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幻世界。
宫殿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完整到不像是然形成的冰板。
冰板表面极其平整,平整到可以倒映出穹顶上的所有光芒。
穆晨踩在上面,靴底与冰板接触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了很久。
宫殿的四周是高大的冰柱,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之粗,从地面直通穹顶。
冰柱的表面刻满了与拱门上相同的古老纹路,那些纹路在冰柱中缓缓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
宫殿的尽头,正对着拱门的方向,竖立着一块巨大的冰碑。
那块冰碑大约有十米高,五米宽,厚度约一米。
它的材质与宫殿的其他部分不同——不是那种透明的冰晶,而是一种浑浊的、带着淡淡乳白色的古老冰体,像是将冰川最深处、最古老、最纯粹的冰芯挖了出来,竖立在这里当做石碑。
冰碑的表面刻满了文字。
那不是现代通用的灵文,不是宫的标准符文,甚至不是花灵所属时代的古文字。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的、穆晨从未见过的文字系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图案,笔画繁复,结构精妙,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设计的、近乎自然造物的美福
穆晨走近冰碑,目光从那些古老的文字上一一扫过。
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他转头看向坐在肩头的花灵。
花灵会意,从穆晨肩头飘了起来,悬浮在冰碑前。
她的灵魂之力探入那些文字之中,像是一个考古学家在用最精细的工具清理一件尘封了万年的文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宫殿中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冰碑深处偶尔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冰层在缓慢流动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花灵灵魂之力在文字间穿行时产生的轻微嗡鸣。
穆晨没有催促。
他站在花灵身后,目光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中游移,保持着警戒。
千乘蹲伏在他身侧,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尾巴轻轻地在地面上扫动,将那些积聚了不知多少年的冰尘扫成一团。
灵仙坐在穆晨的右肩上,翠绿色的灵力在她指尖微微流转,她也在看着那块冰碑,但她的目光更多的落在那些文字背后的、更深层次的灵力结构上。
作为一株灵仙,她对这些古老的能量痕迹有着比人类和普通灵兽更加敏锐的感知。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在那些混沌的能量轨迹中看出了某种规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花灵终于开口了。
“这个比我们那个时代更古老。”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我只能看懂其中的一部分意思,而且……不是连续的。”
“把能看懂的告诉我。”穆晨。
花灵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理解的内容是否准确。
然后,她开始念出冰碑上的内容。
“‘上古妖族……诸多种族……掀起叛乱……地倾覆……血染山河……’”花灵的声音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从一团乱麻中心翼翼地抽出每一根线头。“‘……最终被镇压……人类……灵域……建立……秩序……’”
穆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人类建立灵域——这在他的认知中,是人类文明史的开端。
在远古时代,人类还只是灵兽统治下的一个弱种族,被强大的灵兽族群奴役和压迫。
直到某一,人类中出现邻一批能够与至强灵兽抗衡的强者,他们带领人类奋起反抗,最终击败了灵兽的统治,建立了属于人类的灵域。
这是每一个人类御兽师都知道的、写在所有教科书开篇的“历史”。
但花灵接下来念出的内容,让穆晨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但黑暗……侵蚀……从内部……从外部……从……不可知之处……’”
穆晨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暗侵蚀?
冰碑上的文字在这里变得支离破碎,花灵的声音也越来越不确定。
她皱着眉头,灵魂之力在那些破碎的文字上来回扫描,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含义,但那些文字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留下的只有零星的、无法串联的碎片。
“‘……碑文后续……很难串联起……他的意思……’”花灵最终放弃了,她收回了灵魂之力,重新落在穆晨的肩头,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困惑。
穆晨沉默着,目光停留在冰碑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上。
那些笔画在乳白色的冰体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双双沉睡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的脑海中,两个词在不断回响。
妖族叛乱。
黑暗侵蚀。
妖族叛乱。
千乘和赤狰身上的罪印和罪纹,是传中的那场妖庭叛乱的结果。
那道罪印和罪纹,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锁在千乘和赤狰的血脉深处,让它永远无法触及自己真正的潜力。
传中的那场妖庭叛乱——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是什么样的?
冰碑上,上古妖族的很多种族掀起了叛乱,最终被镇压,那些叛乱的种族被刻上了某种印记,所有后代都承受着血脉的压制,跌落下最高血统。
这听起来,和千乘、赤狰的情况如出一辙。
穆晨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难道千乘和赤狰的祖先,就是那场叛乱中的一员?
它们身上的罪印和罪纹,就是那场叛乱后被打上的惩罚烙印?
它们的血统被压制、种族等级跌落,都是因为先祖在远古时代犯下的“罪”?
那所谓的“黑暗”是什么意思?
冰碑上“黑暗侵蚀,从内部,从外部,从不可知之处”。
这不是叛乱,这是某种更加可怕的、更加根本性的威胁。
叛乱是人类和妖族之间的内部战争,是你死我活的权力争夺,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残酷法则。
但“黑暗”不同——它从“不可知之处”来,它“侵蚀”一切,它不分人类和妖族,不分胜者和败者,它是所有生命的共同敌人。
当初的叛乱,难道背后有什么黑手在推动?
那些掀起义旗的妖族种族,是真的背叛了人类,还是被某种力量蛊惑了?
它们的“叛乱”,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还是成为了某个更可怕存在的棋子?
穆晨的脑海中浮现出暗星皇那只半睁的暗红色眼睛。
那眼中的光芒,浑浊、黯淡、没有任何生命的温度。
但它确实存在,确实“看”着他们,确实在穆晨转身之后改变了自己的状态。
一个被冰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尸体,不会自己睁眼。
除非,有什么东西在操控它。
除非,这座宫殿、这些雕像、这块冰碑,都不是“遗迹”。
它们,也许还是“活”的。
穆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
冰碑上的文字还有更多内容没有被解读出来,花灵她只能看懂其中一部分,而且是破碎的、不连续的部分。
也许等到花灵的灵魂之力恢复得更强,或者找到了其他解读这些古老文字的方法,他就能知道更多的真相。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穆晨退后一步,对着那块冰碑微微鞠了一躬。
不是敬畏,不是臣服,而是一种对远古文明的尊重,对那段被时间埋葬的历史的尊重。不管那些文字记载了什么,不管当初在这里发生过什么,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带着这些线索,继续前校
“走吧。”穆晨转身,走向宫殿的出口。
千乘从冰面上站起来,跟着穆晨的脚步向外走去。
它路过那块冰碑的时候,金色的瞳孔在冰碑上停留了一瞬,目光中那种“像是在回忆什么”的奇怪神情又出现了,但很快就消失了。
灵仙在穆晨的右肩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冰碑,翠绿色的眼瞳中倒映着那些乳白色的古老文字,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
花灵坐在穆晨的左肩上,安静得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的目光落在宫殿顶部那些发光的晶石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穆晨穿过宫殿的拱门,重新回到了那个摆满了远古生物冰雕的广场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暗星皇的方向。
那座五十米高的黑色冰晶雕像,依然矗立在广场的一侧,四条粗壮的手臂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威严而狰狞的面孔朝着宫殿的方向。
它的三只眼睛——
现在全部是闭着的。
那只之前半睁的、正面的、最大的竖瞳,也闭上了。
穆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感到任何惊讶。
因为他已经不再确定,自己之前看到的“半睁的眼睛”是真实的,还是某种幻觉。
这座宫殿、这些雕像、这块冰碑、这些古老的文字,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他的认知极限。
在这样一个地方,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甚至灵魂感知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走吧。”穆晨翻身上了千衬背,拍了拍它的脖颈。
千乘迈开步子,金色的身影从那些巨型雕像之间穿过,向那条来时的冰道走去。
这一次,穆晨没有回头。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些从冰碑上解读出来的、支离破碎的文字——
“妖族叛乱……镇压……罪印……血统跌落……黑暗侵蚀……不可知之处……”
这些碎片,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散落在穆晨的脑海中,等待着一个能将它们拼凑完整的契机。
也许那个契机永远都不会出现。
也许,它已经出现了,只是穆晨还没有意识到。
千乘走进了冰道,宫殿的光芒在身后渐渐远去。
穆晨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古老建筑,然后在黑暗中转回了头。
暗星皇的竖瞳又缓缓睁开,盯着穆晨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随后慢慢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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