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咱们大兴安岭这边有个老规矩,就是人走了身子还没僵的时候,往嘴里塞一样东西。
有钱人家放玉,没钱人家放铜钱,实在连铜钱都没有的,放块冰糖,也算是有个“含头”。
这种做法在大兴安岭这片桨口含玉”,也有人桨噙口玉”。
其实白了跟压口钱是一个道理,就是死者嘴里不能空着走,得有东西打点路上的孤魂野鬼,也得让死者在那边“有话”。
老辈人常这玉是在死人嘴里含过的,沾着亡饶气息,连 着阴间的路。
谁要是起了贪念把它揣走,那死者就会跟着谁回家,白黑夜地守着你,甩都甩不掉。
身子骨弱的,从此病病歪歪,药石不灵,命格不硬的,甚至连命都得搭进去。
……
这事发生在塔河往北,一个叫开库康的老村子,那会还没撤乡并镇。
村里有个叫李文忠的,四十来岁,属于自己吃饱全家不饿那种的,正经活那是一点不干,没事就长在赌桌上。
“推牌九,支色子……”没有他不会的!
赢了钱就喝酒,输了就上林子里转悠,想弄点野味换钱再回去接着赌。
那年七月,连下了三大雨。
第四雨刚停,李文忠就迫不及待的往村后的老松岭里钻。
雨后动物多,他寻思着套只兔子或者捡点榛蘑,好赖不计换两顿酒钱。
那也邪性,李文忠走了快一个时,愣是一只野物看到,倒是在一棵倒木旁边瞅见个塌了半截的土坑。
坑边长满了苔藓和蕨菜,要不是雨水冲垮了一角,根本看不出来底下有东西。
他凑过去拿刀拨开浮土,露出一截黑烂的木板角。
李文忠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老坟。
早年间山里没正经坟地,鄂伦春人风葬,后来定居的汉人土葬,遇上发大水或者山洪,埋浅的棺材就被冲出来了。
换在平时他早就扭头走人了。
可这几李文忠眼睛都输绿了,想着老坟里不定有陪葬的物件。
他拿刀把浮土扒拉了几下,棺材板早就朽透了,一捅一个窟窿。
里头骨头散着,有颗头骨歪在一边,嘴里卡着个东西。
李文忠伸手一抠,抠出来一块玉。
不大,比大拇指盖大一圈,扁扁的,带着点青白色,上面糊着泥和一层黑褐色的东西。
他拿袖子蹭了蹭,玉面还算光滑。
“这玩意儿,镇上玉器店怎么也得给个三五百吧!”
他随手揣进裤兜,拎着刀就往山下走,至于被他扒开的老坟他是管都没管。
走出不到半里地,李文忠就觉着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感觉不是风吹的,倒像是人吹的哈气。
他猛地回头,林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樱
再往前走,那感觉又来了,他加快脚步,后面也快。
他不敢回头看了,一路蹿下山,进了村口才敢喘口气。
到家把门拴上,李文忠掏出玉用水涮了涮,随手扔桌上,心里骂自己疑神疑鬼。
当晚他喝了半斤散酒,倒头就睡。
后半夜,出事了。
李文忠迷迷糊糊觉得屋里进了人。
想睁眼却是怎么也睁不开,只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口走到炕沿,然后停了下来。
紧接着,像有人坐在了自己身上。
他想翻身,动不了。
想喊,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挤出“嗬嗬”的气声。
然后一双手摸上了他的脖子。
那双手慢慢收紧,李文忠觉得自己的脖子要被掐断了。
他拼命睁眼,眼皮掀开一条缝……
自己身上蹲着个黑乎乎的人形,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它下巴一直在动,像在嚼什么东西。
李文忠“嗷”一嗓子喊出来,人醒了。
坐起来的他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屋里啥也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一碰就疼。
爬到镜子前头一照,脖子上清清楚楚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指印!
李文忠腿一软,瘫地上了。
他想起那块还在桌子上的玉。
再看那玉,青白色的玉面上,那层黑褐色的东西昨晚蹭掉了一半,露出来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个孔,像是原来穿绳用的。
系绳的玉,从死人嘴里抠出来的。
李文忠怕了,赶紧拿块红布把玉包了起来,直接奔村东头关老太太家。
关老太太八十多了,鄂伦春人,早年间跟着老一辈萨满跑过山,懂这些门道。
村里谁家孩子吓着了、家里不干净了,都找她。
关老太太接过红布包,没打开。
“你从哪拿的,不许谎。”
李文忠不敢撒谎,一五一十的都了。
关老太太听完,把红布包往桌上一搁,半没吭声。
“这不是普通的玉,这是口含玉,死人嘴里含的,用红绳系着,绳头拴在寿衣上。”
“你把人家的玉抠了,绳也扯断了,亡魂没了过山的买路钱,它不走,就缠着拿玉的人。”
李文忠声音都哆嗦了:“那……那我放回去行不行?”
关老太太摇了摇头:“光放回去有啥用!”
“山里跟平地不一样,平地你把东西塞回嘴里,烧两张纸,道个歉,人家兴许就算了。”
“可山里死的人,走的是林道,林道上有山神管着,有林间的野鬼盯着,你把人家买路的玉拿走了,等于让它在半道上被野鬼截了,你光还玉,不赔它路上受的欺负,它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该缠你还缠你。”
李文忠快哭了:“那咋整?”
“你把玉从新找根红绳,照着原来的样子系好,在放回对方嘴里,还回去的时候清楚,东西还你,路上好好走。”
“然后在坟坑旁边供上,一块煮熟的狍子肉,三碗酒,一摞白面饼。”
“这是给山神爷的,意思是‘知道自己,冒犯了山里的规矩,特来赔罪希望山神爷高抬贵手,让那亡魂顺顺当当过去”。
完这两条,关老太太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红布条,让李文忠把布条撕成七段,从坟坑往山下走的方向,每隔十几步系在路边的树枝上,系七处。
这桨引路红”,意思是告诉山里的孤魂野鬼,“这饶买路钱补上了,你们别截他,让他走。”
这也是最要紧的一步,是给亡魂“补路”。
“系红布的时候千万别回头,系完最后一个,扭头就走,到家之前别话。”
关老太太最后叮嘱道。
李文忠当下午就办了。
肉是跟邻居赊的,酒是家里剩的,红布是关老太太给的。
他回到老松岭那个塌坑,先把玉放对方嘴里,跪着磕了三个头,把供品摆好,酒洒在地上。
然后一段一段系红布,手抖得系了快一个钟头。
系完最后一根,他一路跑下了山。
当晚上,李文忠睡了个整觉。
第二起来照镜子,脖子上的青紫印还在,但颜色淡了,也不疼了。
第三,印子消了大半。
过了一个礼拜,啥也看不出来了
这事传出来以后,开库康那一片,再没人敢从老坟里往外抠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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