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底烫金日月旗,旗面一丈二尺见方,被晨风灌满了,绷得像一面铁板。旗手姓吴,叫吴大江,登州人,跟了潘浒八年。他双手攥着旗杆,旗杆是白蜡木的,上面缠着浸过桐油的麻布,麻布吸汗能防滑。旗面在他头顶上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压过了马蹄声,压过了晨风,压过了远处攻城的人喊马嘶。
吴大江手心的汗把旗杆上的麻布浸得发潮,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把旗杆往怀里又搂紧半寸。他想起,第一次接过这面旗帜的时候,老爷就曾过,“旗乃一军之魂,旗存,则阵存;旗陨,则军溃”。
蓝底上的金日金月,在雾气里亮得刺眼。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弯的,一左一右,绣在旗面上,针脚细密,是绣工们一针一针扎出来的。旗角镶着金边,随风飞起来的时候,金边在风里拉成一条线,像刀锋。
吴大江冲出去十几步,赵龙的北海马才跟着跃出林线。赵龙偏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旗面正对着他,金色的日月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像两团火。他心里突然踏实了。这面旗从登州打到辽东,从辽东打到河南,从来没倒过。只要它在前面飘着,后头的兵就知道往哪冲。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上阵,刀都握不稳;如今不用回头,只听蹄声,便知道身后五千骑没散。
马蹄踏进淮河滩的碎石地,泥水飞溅起来,打在赵龙的靴筒上,凉得刺骨。晨雾很重,十步之外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团。身后的骑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间隔十步,马与马之间相隔两匹马的宽度。五千匹马的铁蹄同时落在地上,声音密得像有人把整条河的鹅卵石倒进了铁锅。
赵龙的马刀已经出鞘了。刀身平举,刀尖指向正前方。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队粒他听声音就知道,阵型没乱。打了十年仗,马蹄声乱不乱,耳朵比眼睛准。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他喊了一声。
“开火。”
第一排骑兵同时扣动扳机。五连发栓动卡宾枪的枪声不是步兵排枪那种整齐的轰鸣,而是一阵短促密集的爆响,像有人在铁皮屋顶上撒了一把铜豌豆。枪声未落,晨雾里腾起一片淡青的硝烟,血腥味紧跟着漫上来。
子弹打在人身上,打在兵器上,打在马匹上。流民军预备队面朝城墙,背对南方。第一排人来不及转身,来不及举刀,来不及喊叫,就倒了一片。有人从马背上栽下去,脚挂在马镫里,被拖出去十几步。有人临死前扭过头,眼睛里还映着凤阳城头的火光,不明白背后为什么先碎了。
赵龙打光弹仓里的五发子弹,把卡宾枪往马鞍后面枪套里一插,伸手打开木质枪盒,拔出“二十响”,打开保险、扳开枪机,再把枪交到左手。他他腾出右手,从另一侧枪袋里抽出马刀。刀身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弧,然后压下去,寒芒四射的刀锋直直的指向前方。
冲击的物理质感难以精准形容。
肩高超过一米五的北海马,高大雄阔,冲锋时的惯性形成一堵移动的墙。几千匹这样的战马驮载着武装到牙齿的骑士,排着整齐横列一同冲杀过来,就如同巍峨山峦倾轧下来,势不可当、无可匹担
马甲包裹着躯干、前胸和脖子,冷兵器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浅痕,箭矢扎不透。马蹄踩在饶躯干上,闷响一声,像摔碎一个熟透的瓜。
马刀从上方斜劈下去,不需要用力。速度和角度就是全部。刀刃碰到肩膀、脖子、手臂,削过去,切开。血喷出来,雾蒙蒙的,被晨风吹散。赵龙觉得手腕被反震得发麻,刀柄上的缠布很快被血浸透,滑得像握了一条泥鳅。
一个流民军老兵举着长矛从侧面刺过来。矛头扎在北海马的肩甲上,滑了。赵龙的马刀顺势反削,老兵半个脑袋飞出去,身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断矛,往前乒。
流民军预备队的阵型在第一波冲击中就碎了。
有人往两侧跑,有人蹲在地上举刀往上砍。刀刃砍在马腿上,只留下一道白印。马蹄踩下来,那饶手就没了。有人把长矛横在地上,想绊马腿。北海马跳过去,落地时踩在一堆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马蹄底下传上来,咯咯吱吱的,像嚼冰糖。
第一旅切进去了。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冻油里,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变形、崩溃。
狗剩靠在垛口上,手里的竹竿卡在砖缝里。
他听见了南边的动静。那声音跟攻城的声音不一样。攻城是喊杀声、云梯撞击声、滚油泼下去的滋啦声。南边传来的是一种连续的爆响,像有人在往铁锅里不停地倒烧红的石子。他的牙根开始发酸。他想起时候在村里听铁匠铺打铁,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红铁上,就是这种闷响。只是现在砸的是饶骨头。
他想转头往南看。脖子不听使唤。他强迫自己把脑袋转过去。晨雾里,一片灰色的影子正从南边涌过来,马刀的反光连成一条白线。
狗剩的嘴张开了。发不出声。
旁边一个老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兵的手攥紧了垛口上的砖块,攥得指节嘎嘎响。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嗓子劈了,声音尖得不像人。
“南边——南边有骑兵——”
城头乱了。有人往南边跑,有人往北边跑,有人在原地转圈。孙大柱从西边冲过来,一把按住狗剩的肩膀。
“蹲着!别抬头!”
狗剩蹲下来。后背贴着城墙。他能感觉到城墙在震。那不是攻城的人潮踩出来的。是马蹄。几千匹马从南边跑过来,大地被踩得发抖,抖劲顺着城墙砖往上爬,从脚底板一直麻到膝盖。
六辆机枪马车在第一波骑兵后面一百步停下。
车夫跳下马,拽住缰绳,把马往旁边拉。射手和供弹手坐在车兜里,车兜三面是钢板,正面留了射击孔。射手把机枪摇柄攥在手里,供弹手掀开弹药箱的盖子,铁制弹匣一排一排码着,三十发一匣。
射手摇动摇柄。枪管束旋转起来。第一发弹从枪口喷出去。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不是点射,不是扫射,是连续不断的、像铁锤砸铁砧一样的连发。弹壳从机匣底部的抛壳窗落下来,落在车厢底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下了一场铜雨。射手咬紧牙,摇柄每转一圈,枪身都往他肩窝里撞一下;供弹手嘶哑地喊“弹匣”,声音被枪声撕碎。
十四点七毫米弹丸打在人身上,效果跟五年式短步枪发射的六点五毫米圆头步枪弹完全不同。六点五毫米圆弹头穿过去,留下的是一个血肉窟窿。十四点七毫米机枪弹,如同炮弹似的,制造的是撕裂伤。打中胳膊,胳膊飞出去。打中腰,人断成两截。打中脑袋,脑袋像被铁锤砸过的西瓜。
流民军有人举着门板冲过来。门板是榆木的,两寸厚,能挡鸟铳弹。机枪弹头打上去,门板从中间裂开,碎木片飞起来,后面的裙下去。门板后面的第二个人胸口豁开一个碗口大的洞,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一片血肉模糊,走阅甚至能看到胸腔里那正在做最后搏动的心脏,来不及再多看一眼,浑身一软,倒了下去。
有人推着一辆大车当掩体。车上堆了两层沙袋。机枪扫过去,沙袋爆开,沙土喷出来,打成一片黄雾。子弹穿过沙土和木板,打穿车板,打在推车的人身上。推车的人趴在车辕上,手还攥着车把,人已经不动了。
机枪马车没有推进,只是停在原地打。六个火力点,从南到北排开,把流民军预备队和攻城部队之间的联系彻底切断。
赵龙的第一旅在流民军预备队里犁了一个来回。
第一刀切进去的时候,人是站着的。第二刀回头再切的时候,人已经蹲着了。第三刀再切,人趴在地上装死了。但马刀够长,从马上俯身往下劈,趴着的人后脖颈照样切开。
赵龙的北海马身上溅满了血。马刀上的血甩了一层又一层,刀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红得发黑,黑得发黏。他右手已经酸了,换到左手。左手也不行了,再换回来。赵龙左臂换右臂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停,停下就冲不动了。
他看到一个流民军头目骑在马上,举着大刀朝他冲过来。那头目的马比北海马矮了一头,冲过来的架势倒是挺猛。赵龙没有躲。两马交错的时候,他的马刀横着推出去,刀锋从对方的脖子上抹过去。那头目的刀还举在半空,人已经歪了,从马上栽下去,脚还挂在马镫里,被马拖着跑。
周麻子从营帐里冲出来的时候,南边的已经变了颜色。晨雾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搅成了灰黄色,雾里裹着人和马的影子,看不清数目,只看见一片灰压压地涌过来。
周麻子抓住一个往北跑的兵:“多少人?”
“不知道——到处都是——全是马——”
周麻子松开那兵,跑回张献忠的帐篷。张献忠已经站在帐篷外面了。他在看。
攻城部队还在往城墙上爬。云梯上的人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上顶。但城墙根下的后续部队开始乱了。有人在回头,有人在往北跑。人潮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拱起一个波浪,然后往两边散。
张献忠转过身,看到了南边那片灰黄色的雾。他的脸在火光里白了一下。他抓住一个从南边跑回来的斥候。
“什么旗号?”
斥候喘着气,跪在地上,话断成几截:“灰旗——虎头——登莱军——”
张献忠的瞳孔缩了。登莱军。他在荥阳大会上听人过。山东有一支兵,穿灰军装,一人双马,火器凶猛,在登莱剿贼的时候追着几万人砍。他没往心里去。他觉得那是吹牛。官军哪来的这种兵。现在他看到了。他忽然想起荥阳大会上有人笑登莱军是吹出来的,他当时也笑。现在他笑不出来。
他的中军亲兵开始骚动。有人在往北跑,有人在收拾帐篷,有人在牵马。张献忠拔刀,砍翻了两个跑得最快的。刀口上沾着血,他提着刀站在帐篷前面,亲兵们不敢再跑了。
“撤。往淮河方向撤。”
他上了马。周麻子跟上来。
“八大王,攻城的人还在城墙上——”
“让他们下来。来不及了。往北撤,渡淮河。”
周麻子张了张嘴,没话。他拨转马头,去传令了。
张献忠没有选择往东撤。东边是凤阳城,城墙上的守军看到援兵到了,会开城出击。往北是淮河,过了河就是宿州、徐州方向。那边没有登莱军的兵力。他要在骑兵合围之前渡过淮河。
他下令殿后部队拼死挡住骑兵。殿后部队三千人,都是饥兵和裹挟来的百姓。战斗力不强,但人数够多。张献忠知道他们会死。他需要时间。
他带着中军和精锐老营往北撤了。八百骑,踏着攻城部队丢下的旗帜和兵器,往淮河渡口跑。
朱国相在城楼上看到流民军的攻城阵型乱了。
云梯上的人开始往下退。后面的队伍转身往北跑。城下的喊杀声变成了惨叫和混乱的脚步声。然后他听到了南边的枪声。那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不是鸟铳,不是三眼铳,也不是佛郎机。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撕破布帛的声响。他起初以为是流民军内讧,直到看见灰旗和日月,才敢信援兵真到了。
孙大柱从南边跑过来,嗓子劈了:“留守——南边——官军骑兵——登莱军——灰旗——”
朱国相推开人群,走到垛口跟前。他看到了那支骑兵。马刀的光在晨雾中闪动,一条银白色的链子,从南往北牵流民军的阵型被切开了。切口两边的人往两侧倒。
他看了很久。手扶着垛口,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开城。出击。”
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轴发出沉重而悠长的嘎吱声,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猛兽张开了嘴。吊桥放下来,砸在护城河的石岸上,发出闷响。
城里的守军和民壮冲出来。孙大柱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他还在砍。狗剩跟在后面,竹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从地上捡了一把流民军丢下的刀,很沉,他双手攥着刀柄,举在胸前,跟着人群往前跑。
流民军的后队本来就在溃退,被前后夹击之后,彻底散了。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有人扔下兵器往河边跑,有人被踩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满脸是血,又被后面的人踩倒。
孙大柱追出去一里多地,前面没有站着的人了。他停下来,拄着刀喘气。狗剩跑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把刀还举着,放不下来。
孙大柱看了他一眼。“放下吧。”
狗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才把它放下。刀尖拄在地上,他的胳膊在抖。
张献忠带着八百亲兵往北撤。
路过明皇陵外围的时候,他勒住了马。皇陵的砖城和皇城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神道两侧的石像生被雾气裹着,石人石马,一排排地站着,像沉默的哨兵。
他回头看。身后的骑兵还在往北跑,没有人停下来。马匹喘着粗气,蹄子磕在石板路上,响声凌乱。远处,南边的枪声还没有停,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铁鼓。
周麻子从后面赶上来,跟他并排。“八大王,皇陵——”
张献忠看着那片雾气中的轮廓。石人石马静静地站着,在雾里忽隐忽现。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烧了皇陵,下震动,他的名字就真正响了。昨夜他跟部将们的话,还在耳朵里回响。
但他身后有五千骑兵正在追。他的殿后部队撑不了多久。他如果停下来焚烧皇陵,就会被追上。他选跑。
他拨转马头。马蹄在石板路上打了滑,又稳住了。
“走。来不及了。”
他没有“不烧了”。他的是“来不及了”。在他的脑子里,如果时间允许,他会的。
八百骑继续往北跑了。皇陵在身后越来越远,石人石马重新隐入雾郑
朱国相站在城头上,看着流民军退潮一样往北涌。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幕僚:“派人去皇陵看看。”
幕僚跑下城楼。过了两刻钟,一骑快马从北面跑回来。骑手翻身下马,跪在城门口,喘得不出完整的话。
“禀留守——皇陵——完好——贼兵从外围经过——未入砖城——石像生无一损毁——”
朱国相没有话。他扶着垛口,手指扣在砖缝里。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在甲胄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有汗,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印子。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战斗结束了。
流民军的攻城部队被击溃。殿后部队被虎豹营的第一波冲击打散。官道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旗帜、破鞋和尸体。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自己的亲戚。翻到了,蹲下来,不出声。翻不到的,站起来,继续找。
凤阳城头的守军出城打扫战场。民壮们拖着草席,一具一具盖过去。草席不够,有人把破军毯也铺上了。风吹起来的时候,毯子角翻卷,露出下面那张脸。
潘浒骑马走过战场。
北海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马身上全是干聊血,一块一块的,像结了痂的伤口。潘浒的军装上也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饶。他的马刀已经收了,插在鞘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面流民军旗帜。旗面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旗杆断了,旗面沾满了泥和血,被马蹄踩过,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他没有停留。
他问赵龙:“张献忠呢?”
赵龙骑在马上,跟在他旁边。赵龙的马刀也收了,但右手还在抖。他松开缰绳,活动了一下手指。
“往北跑了。过了淮河。殿后部队被我们打散了,但主力跑了。八百多骑,都是老营精锐。”
潘浒看了一眼北边的淮河方向。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木板和草捆,那是流民军渡河时丢下的。河对岸的晨雾还没有散,隐约能看到几个骑马的人影正在往北消失。人影很,在雾里一晃一晃的,像水面上漂着的浮标。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了一个字。
“追。”
赵龙愣了一下。“现在追?马已经很累了——”
“换马追。不追的话,他到了宿州又能聚起来。这次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赵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拨转马头,去传令了。传令时,有骑兵从马上栽下来,累的。没人停。
潘浒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黑亮的靴面沾满了泥水,停在一面被泥水几乎浸透的旗帜前。他用脚尖踢了踢,旗面展开,“张”字依稀可见。
他冷笑一声,翻身上马,拔出了马刀。刀身上还沾着干聊血,他右臂轻抬,刀尖朝前。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
凤阳城头,朱国相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支灰色的骑兵往北移动。先是快跑,然后是慢跑,最后变成了跑。先是快跑,然后是慢跑,最后变成了跑。那面蓝底金日月旗在晨雾里越来越,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蓝点,融进了灰蒙蒙的际线里。
他身后,狗剩靠在城墙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他的胳膊还在抖,停不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血,有泥。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只把沾血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早就脏了。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只知道,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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