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
援豫兵团的新兵们被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帐篷里拽出来。没有解释,没有通知,只撂下一句“整装,出营,官道两侧列队”。有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有人鞋带没系好绊了一跤,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继续跑。
官道两侧很快站满了灰军装。新兵们抻着脖子往东看,什么也看不见。晨雾罩着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把地平线都吞了。
有人声嘀咕:“是不是流贼来了?”
旁边的人摇头。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那些从登州营带出来的老兵,今站得比平时直。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东边官道的尽头,嘴唇抿着,不话。新兵们从老兵的脸上读出了一种异样的神色。那神色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被压着的期待。
一个叫栓子的新兵凑到老兵刘大柱跟前。
“柱哥,到底咋了?”
刘大柱没回头,下巴往东边抬了一下。
“看。”
东边的官道上,雾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杆旗。旗手骑在马上,旗杆斜向前方,旗面被风撑得鼓起来。灰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颗虎头,虎嘴大张,牙齿是白的,嘴角的线条扯到旗角。风一吹,虎头的眼睛像是活的,从雾里瞪出来。
然后是马。
四骑一排。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密得像暴雨打在房顶上,却不乱。一下,一下,一下,频率稳得像钟摆。马是北海马,肩高比寻常蒙古马高出半头,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毛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鬃毛被风吹向脑后,跑起来的时候四蹄翻腾,碎石从蹄下往后飞,打在路边的草丛里沙沙响。马上的人穿灰绿色骑兵服,戴钢盔,腰间挂马刀,马鞍后面绑着短管步枪和弹药海每个饶坐姿都像是钉在马背上一样稳。人与马贴在一起,在晨雾中切开一条整齐的灰色通道。
新兵们不话了。
栓子张着嘴看了半,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他旁边的几个新兵也咽了唾沫。他们的目光从第一排骑兵追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追回来,像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栓子声了一句。
“这是……咱们的骑兵?”
刘大柱抱着胳膊靠在路边的榆树上,眼睛也没移开。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这是老爷的近卫军。”
栓子又咽了一口唾沫。刘大柱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羡慕。那种羡慕是有重量的,沉在眼底,像是看着一件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
马队从官道上通过,一直往信阳城北的临时营地去了。蹄声渐渐远了,但灰尘还悬在半空,在晨光里慢慢往下落。
宁绍青站在官道旁边。
他今换了干净的军装,但靴子还是那双沾着泥的旧靴。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雷龙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册子。
潘浒从马队前头翻身下马。
他穿着没有补子的青灰色军服,腰里别着短铳,靴筒上裹着一层灰黄的薄尘。脸上有风尘之色,颧骨上晒出了两道新的红印。下马的动作很利索,脚落地之后先看了看宁绍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营连长们,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数人头。然后他走过来。宁绍青迎上去半步,脚跟并拢,抬手敬礼。
“老爷!”
潘浒抬手回了礼。他的目光在宁绍青脸上停了两息。
“瘦了。”
宁绍青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开始汇报。
“司令,博望坡战果,毙敌四千七百余,俘敌一千二百余。缴获马匹三百余,各类兵器七千余件。我方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二人。许见秀已于南阳处决。尸首与兵匪同坑掩埋,未立标记。其甲擘佩刀及左良玉手令已封存待送登州。难民营现存一万九千八百人,日增数千。粮食库存可维持三日。药品、冬衣严重短缺。已向登州参谋本部发报求援。”
他一口气报完,条理清晰,数据精确,像是在念一份战报。潘浒听了一半,抬起右手。宁绍青停住了。
潘浒看着他。
“这些我都知道了。电报上写得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宁绍青脸上。
“我问你——你自己怎么样?”
宁绍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后续汇报突然堵在了喉咙口。他沉默了一息,两息。他的目光从潘浒脸上移开,落在官道旁边的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枯黄的荒草,在晨风里微微摇着。
他想“还斜。但他知道那个字太轻了。他想“末将无事”。但他知道那个回答太假。他想很多话,关于博望坡的夜晚,关于许见秀被拖出粮行时的样子,关于难民营里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但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在两息之内完。所以他挑了最重的,也是埋在最深处的那一句。
“若是总兵要北上,务必以末将为先锋。”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滚烫,带着血。潘浒看着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息。然后他点零头,很轻,很慢。
“校”
就一个字。然后他抬手在宁绍青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往帐篷里走。
“进来。议事了。”
帐篷是粗帆布搭的,顶上的接缝处漏进来几缕光,照在桌面的地图上。桌子是一张旧条案,从信阳府衙借来的,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条案上铺着豫南舆图,图角用茶碗压着。
桌边坐着潘浒、宁绍青、赵龙、雷龙,还有几个营连长。赵龙坐在最边上,摘了钢盔放在脚边,头发被压出一圈印子。他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睛里有种老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东西。
潘浒扫了一圈,开口。
“难民。”
宁绍青先汇报了一遍难民情况。他完之后,雷龙补充了后勤细节。
“粮食,按每两顿稀粥的最低标准算,还能撑三五。最多五后,要么是汉口方向运粮过来,要么……开始饿死人。药品方面,各类药品严重不足,止血药和纱布只够应急。一旦出现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潘浒听完,站起来,走到帐篷帘子跟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难民营的方向,炊烟还在升,隐隐约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回过头。
“处置方案。”
雷龙站起来。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着信阳和汉口之间的路线。
“目前的方案是,把两万人一次性送往汉口。但我认为,一次性全部送往汉口,有三个问题。”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汉口的码头还在建,宋远航手下的工兵连和运输队全在赶工。两万人突然到了,吃喝拉撒全要人管,他的工程进度必然受影响。码头修不好,后续的物资就运不进来,信阳和汉口的补给线就会断。”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汉口是水路枢纽。目前流民军还不知道我们在大规模接收难民。如果两万人同时往汉口移动,动静太大,流民军的斥候一定能发现。一旦他们知道汉口是我们的物资中转港,老回回、蝎子块这些人可能会改变目标,转而去打汉口。汉口的炮台还没修好,真被围了,宋远航的船队再厉害,也守不住岸上的库房和兵站。”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次性移动两万人,沿途的补给和秩序都是问题。老饶脚程,孩子的体力,病患的运送,稍有不慎就会死很多人。走二十,可能还没到汉口,人已经折损了一成。”
他放下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走光州官道分批输送。每批三千到五千人,间隔三到五。人少,动静就。流民军即使发现了,也摸不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同时,汉口那边也有足够的时间分批接收,不会一下子被压垮。”
赵龙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分批走,耗的时间就长。信阳到汉口,一批走二十。三批全走完,至少两个月。虎豹营不能在这里等两个月。”
雷龙:“虎豹营不用等。骑兵可以先东进,步兵兵团和辎重留在信阳分批护送难民。等难民全部上路了,援豫兵团再跟进。”
赵龙没有再话。他看了一眼潘浒。
潘浒站在舆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地图上信阳到汉口之间的那条线。他想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雷龙。
“你得对。可以分批走,但不能拖两个月。十五之内,所有难民必须上路。难民分四批,部队分成四拨,进行护送。第一批明必须出发,此后隔三走一批。”
他看了一眼宁绍青。
“分批走的事,你来协调。我在信阳只待一,明一早虎豹营东进。你十五之内把难民全部送到汉口,与与宋远航会合。部队到了汉口之后,不用再回来了。在汉口休整一番,向东进发。”
“是,老爷!”宁绍青大声领命。
雷龙坐回去,合上了册子。
潘浒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展开,放在舆图上。
“登州参谋本部最新情报。老回回马守应,光州伏击失败后,率残部往东南方向移动。蝎子块拓养坤,从南阳以南向东靠拢。八大王张献忠,从湖广北部往东移动。三股流民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靠。”
他把折子推到桌子中央。
“中都凤阳。”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宁绍青低头看了一眼舆图。凤阳在信阳的东面,是中都,是大明皇室的老家。如果流民军打破中都,必然是朝野震动,皇帝自然更是震怒。最重要的是,这也打破了朱家命之,皇室及朝廷威信无存。
潘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
“中都一旦丢了,那将是一场政治浩劫。但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从凤阳往南划,划过庐州、和州、采石矶,最后停在长江边上。
“如果流民军打破凤阳,继续往南,渡过大江,进入江南,那就是灭国之灾。”
他停顿了一下。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十年,他见过了太多他看不惯的东西。那些“圣人子弟”“圣教种子”,读了几本经书就自以为是选之民,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唯利是图,鱼肉百姓。他们把自己当圣人,把百姓当草芥。大明朝的根基就是被这些人一口一口啃掉的。他厌恶他们,比厌恶建奴还厌恶。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江南不能乱。江南的田、江南的税、江南的粮,是整个大明最后的气血。如果流民军进了江南,破了苏州、松江、杭州,那些田就废了,那些税就没了,那些粮就被烧了。江南一乱,大明就真的完了。他潘浒未必在乎朱家的江山,但他在乎那些田里的百姓。他在乎那些一年到头在泥里刨食、把最后一口粮交了赋税的人。流民军进了江南,这些人就活不成。
所以,凤阳要守,江南要保住。但他不会傻到去守凤阳城,流民军三股合流,至少五万人,他手头只有五千骑兵,加上宁绍青的援豫兵团也不过万余人。硬守凤阳,是拿鸡蛋碰石头。他要用骑兵的速度和火力,在流民军攻凤阳的时候,从侧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打算亲率虎豹营东进凤阳。”潘浒,“但不守城。等流民军开始攻城,阵列散开的时候,从侧翼切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龙走到舆图前面。他的手指从信阳往东划,越过固始,越过霍丘,一直划到凤阳。
“从信阳到中都,三百多里。虎豹营一人双马,最多五七日便能赶到。沿途走固始、霍丘一线,避开官道上流民军的哨探。在中都外围寻一处隐蔽所在,秘密宿营。一旦流民真如我料,攻打中都。我军可在其阵列展开的时候,自起侧后薄弱之处切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了一个弧线,绕过凤阳外围,指向流民军可能出现的区域。
“如果流民军分兵攻凤阳和庐州,我们就打凤阳这一股。如果流民军集中兵力攻凤阳,我们同样集中兵力攻其中军,擒贼先擒王,继而将其彻底击溃,以保中都无虞。”
潘浒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定了——”他语气不容反对地,“今休整一夜,明一早出发。赵龙,你带骑兵先行,我在后队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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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要塞,临江码头。
宋远航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他正在测量第三排木桩的间距。赵玄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嘴里念着数据。
“三排桩,间距十二步。前排与后排的横向偏移不超过半尺。纵向倾斜度——”
宋远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达标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码头前沿。三排木桩已经打完了,碎石路面从岸边往江心延伸了六十步。第一艘试靠的运输船停在码头外侧,船上的水兵正在用绳索固定系缆桩。码头后面,仓库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木梁架在柱子上,屋顶铺了一半茅草。炮台的基座正在夯三合土,夯土的号子声从丘顶上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节奏。
一个电报兵从营地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登州急电。”
宋远航接过电报展开。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什么也没。他抬头看了一眼汉水入江口的方向。江面上,几条渔船正在撒网。远处,汉阳城的城墙低矮灰暗,城楼上的哨兵换了岗。
他收回目光,对赵玄机了一句。
“让试靠的船卸货。码头能用了。”
然后他转身往营地方向走。电报还在兜里,纸面上的字迹正被体温捂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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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豹营在信阳城外休整一夜。
骑兵们下马、卸鞍、饮马、喂料。北海马在暮色中排成几排,低头嚼着草料,偶尔打响鼻,震动鬃毛上的灰尘。骑兵们蹲在地上检查马掌,用短刀剔除蹄缝里的碎石。有人用湿布擦马的眼睛和鼻孔,有人给马腿按摩,手法熟练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兄弟。
赵龙没有休息。他带着几个斥候爬上了信阳城北的一座土丘,用望远镜往东看。暮色中,东边的田野和村庄一片模糊,官道上偶尔有百姓在走动,看不清是流民还是本地人。他看了很久,直到彻底黑了才下来。
宁绍青在难民营里走了一圈。
他走到粥棚前,看着伙夫舀完最后一锅粥。他走到隔离帐篷前,看了一眼那条白布条,石头已经退烧了,明可以解除隔离。他走到营地边缘,看到一个老头蹲在帐篷外面,用一根竹签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一看,是在画回家的路。老头画了一截,又抹掉,重新画。宁绍青站了一阵,没话,转身走了。
回到指挥部帐篷,雷龙已经把第一批护送难民的名单和路线整理好了。三千人,明亮出发,走光州官道。
翌日清晨。刚蒙蒙亮。
虎豹营在信阳城东的官道上列队。五千骑兵,一人双马,北海马的鬃毛在晨风里飘着,钢盔和枪管泛着冷光。赵龙骑在最前面,检查了一遍马肚带,然后举手示意出发。
马队开始移动,先是慢步,然后是快步,然后是跑。马蹄声从零散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堵墙,往东压过去。晨雾被马蹄踩碎,碎石从蹄下往后飞,灰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长长的灰龙。
宁绍青站在城北的土坡上,看着虎豹营消失在晨曦郑那条灰龙越走越远,越走越,最后被东边的地平线吞没了。蹄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官道上扬起的灰尘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他收回目光,低声了一句。
“司令,咱们也该准备了。”
雷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册子。他听懂了宁绍青的言下之意——赶紧把难民送到汉口,包袱甩给宋远航,然后轻装上阵,干老本校
“第一批三千人,亮出发。走光州官道,抽调四个步兵连及一部辎重护送。我留在信阳,跟最后一批。”
宁绍青点了一下头。他看着远处难民营的方向,炊烟又升起来了。粥棚前排着队,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拆帐篷。两万人正在醒来。
虎豹营的马队已经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后面。官道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碎石路和几缕被马蹄踩碎的晨雾。
宁绍青转身往难民营方向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东边的已经亮了,日头从地平线上探出来,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那片金红色的光里,五千骑兵正在往凤阳方向疾驰。他们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但宁绍青知道,三之后,那马蹄声会出现在凤阳城外的某处。
他收回目光。走了几步,对雷龙了一句话。
“让第一批人,吃完早饭就赶紧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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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口临江码头。
宋远航站在码头前沿,看着第一艘运输船缓缓靠上木桩。船上的水兵抛出缆绳,岸上的工人接住,往系缆桩上绕了三圈,拉紧。跳板搭上去,第一批货——粮袋——从船上扛下来,往仓库的方向运。一袋,又一袋,一袋又一袋。扛粮的工人排成一条线,从跳板一直排到仓库门口,脚步踩着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宋远航看着粮袋一袋一袋地过跳板,忽然想起刚才那份电报上的内容。
“大江舰队抽调炮艇四艘,沿江巡弋。宋远航。”
他转过身,对赵玄机。
“派四艘炮艇,明一早出发。沿江往下游去,过九江、安庆,应府沿江一带巡弋。遇见任何流民军的船只,直接击沉。”
赵玄机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了。
宋远航重新把目光投向码头。粮食被青壮劳力扛在肩上,通过跳板,一袋袋送上岸上早已等候的马拉轨道车。
装满一车,便听到车夫吆喝一声,“啪”抽了一记响鞭,四匹挽马跑动起来,沿着木质轨道将粮食送往要塞里的粮库。
粮库装的满,大家的心气和信心就会更足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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