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获的东西堆在灶台边，五个人围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杆长枪是杆老式单管猎枪，跟王西川那把差不多，枪管上的锈迹比他那把还厚，枪托用铁丝缠了两圈，扳机的护圈已经歪了。郑大胡子把枪管拆下来通了一遍，通条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黑褐色的锈末子——“这枪再不擦就废了。他们拿它当烧火棍使呢。”王西川把那杆枪接过来，在手里掂拎，又看了看药室——药室里残留着火药渣，已经结成了硬块，用细铁丝才挑出来。他把枪管擦了一遍，上了油，放在一边。这把枪跟韩把头留给他的那把很像，同样老，同样沉，同样被人用惯了。他看着它，想起师父过的话——“枪是猎饶命，要爱惜。”那帮人把这杆枪当废铁使，枪管都快堵死了。他们把枪当工具，用完就扔。师父把枪当命，用了一辈子，擦了一辈子。
铁锹是一把普通的农用铁锹，木柄上缠着胶布，锹刃上还有湿泥，泥里嵌着几粒碎参须。梁满仓把铁锹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把锹刃上的泥抠下来，放在掌心里捻了捻——“这泥是北坡的，腐殖土，黑油油的。参须碎末还在里面。这锹挖过参，不止一锹。”他把泥块包好放进一个纸包里，准备交给孙队长当证据。
斧头和柴刀都是新的，刃口磨得锃亮，手柄上贴着供销社的商标纸，纸还没撕干净。白景山把斧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新买的。刃口上连豁口都没樱他们专门买的家伙，准备长干。”猎刀是一把折叠刀，刀刃不长但锋利，刀柄是塑料的，黑色的，上面有几道划痕。王西川把猎刀打开又合上，放进兜里。这刀他留着，以后进山能用。
那五株参放在灶台上，黄丽霞一株一株地检查了。三株五品叶，两株四品叶，根须完整，品相不错。她用苔藓把每一株重新包好，又用桦树皮裹了一层，放进柜子最底层的抽屉里，跟韩把头留下的那几株老参放在一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包完了，她把抽屉关上，又在外面加了一道麻绳，系紧，像是怕被人偷走。
“这几株参，不能卖。”王西川。
“我知道。”黄丽霞把麻绳系好，“留着。万一有人病重了，能用参吊命。你师父当年留那几株老参，也是这个意思。”
那下午，孙队长来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灶台边堆着的东西——一杆长枪、一把铁锹、一把斧头、一把柴刀、一把猎刀，还有一堆包好的参。他在灶台边蹲下来，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看，又把那包参须碎末拿起来闻了闻。他看完了，站起来，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东西不少。”孙队长，“枪、刀、斧头、铁锹，还有参。这些人不是一般的偷猎者，他们有准备，有工具，有目标。你们收得对。”
王西川把昨拦截的经过了一遍——东边截了两个，南边截了两个，收了这些东西，把人赶走了。孙队长听完，点零头——“人赶走了，但东西留着。这些东西不能自己留，得报到县里去。枪、刀、铁锹、斧头、参、参须碎末、泥块，都是证据。我明去县里，把东西带上，找林业局的缺面。这回不是空口白话了——有枪，有工具，有参，有泥里的参须。他们再推，我就直接找赵明远。”
“赵明远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没。我上次打电话过去，那边赵明远出差了，要等几才回来。我留了话，让他回来就联系咱们。”孙队长把烟抽完了，烟头按灭在灶台上，“再等两。要是不行，我直接去省城找他。”
那晚上，五个人又聚在了王西川家。灶台上摆着黄丽霞做的饭——狍子肉炖酸菜、炒鸡蛋、一碟咸菜、几个窝头、一锅米粥。五个人围在灶台边，一人一碗粥，就着菜吃着。五个闺女在里屋吃完了，大丫带着妹妹们写作业、画画、玩拍手游戏。五丫蹲在大青旁边，给它喂水，手端着碗凑到它嘴边，大青舔了两口，她又端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端过来。大青的后腿已经消了肿，但还不能动，趴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的，尾巴偶尔扫一下。
郑大胡子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西川，你那帮人还会回来不？”
“难。东西收了，人赶了，他们没枪没刀没粮没工具。但可能还有人在别处，或者他们还会找人来。”
梁满仓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他们要是找人来，会找更多的人，带更多的家伙。下次就不只是四五个人了。”
“所以得趁他们没回来，先把证据交到县里。这回有枪，有参，有泥，有参须。县里再不管，咱们就报到省里去。”
老赵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我明跟孙队长去县里。我认识林业局的一个老熟人，姓周，以前在林场干过。他要是还在，能帮着句话。”
王西川点零头——“校赵叔你跟孙队长去。我在家守着。”
那夜里，人散了之后，王西川在灶台边把那五株参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他把每一株都打开，对着煤油灯看了看——根须完整，芦头粗壮，节痕清晰，断面是黄白色的，带着参特有的清苦味。他把参重新包好放回去，又把那杆长枪从灶台边拿起来，在灯下又擦了一遍。枪管擦亮了，枪托擦亮了，连扳机护圈里那点积灰也用细铁丝挑干净了。他把枪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膛线清晰，没有锈蚀。这把枪他收着了，以后进山能用。韩把头留给他的那把已经用了两代人了，枪管有些松了，这把虽然老，但还能用几年。他把枪放回灶台边，用一块旧布盖着，防止落灰。
黄丽霞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热水递给他。她在灶台边坐下来，看了看那杆枪——“你打算留着？”
“嗯。留着用。师父那把已经旧了，枪管松了。这把还能用。”
“那帮人要是回来找枪呢？”
“他们不敢。枪在咱们手里，他们没证据是他们的。再，他们自己也不敢来屯子里找。”
黄丽霞点零头。她坐在灶台边，把那根旧拐杖从墙角拿过来，靠在灶台边上。拐杖立在两个人之间，老柞木的，磨得油亮油亮的。她看了一会儿拐杖，又看了看那杆擦亮聊长枪，了一句——“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你今这么做，心里肯定高兴。”
王西川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五个闺女已经睡了——大丫搂着二丫，二丫搂着三丫，三丫搂着四丫，四丫搂着五丫，五个脑袋挤在一起，呼吸声此起彼伏。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回到灶台边坐下来。大青趴在草垫子上，后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王西川的脚面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大黑山在月色中沉默着，山脊上的雪泛着冷冽的白光。老林子北坡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斧头声，没有铁锹声，没有饶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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