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何迟气势汹汹从屋里出来，方墨的第一反应是望向何迟身后洞开的房门。
她没有看到罗福根的人，只听到对方那声嘶力竭的痛呼，可哪怕只听到声音，她便觉喉头一紧、冷汗攀上后背，条件反射地就要撤步后退。
然而，方墨抬起的那只脚还没落地，何迟却已经骂骂咧咧来到她面前，不由分将她拎起，然后轻描淡写地那么一举，便将她拦腰扛在了肩上。
见何迟径直将自己往会议室里扛，方墨瞬间从惊愕中醒悟过来，她一边猛捶何迟后背，一边急声让他放自己下来。
“你别这样！”她哀求，“我自己会走！你放我下来，我……”
“还你自己走……”何迟没好气地打断她，“你得磨蹭到猴年马月去！”
话间，他已扛着方墨大步流星回到会议室，然后才好似恨不得把方墨种到地里一般，粗暴地将她双脚朝下往地上用力一掼。
方墨脚上穿着双硬鞋底、带几公分后跟的马丁靴，虽稳稳地双脚着地，但何迟这一掼也震得她双脚隐隐发麻。
不过一时间，她也顾不上这些了。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惶然四顾，一边寻找那个已然成为自己梦魇的身影，一边下意识连连后退，想要逃离会议室。
已经强行将她扛进会议室的何迟又哪会允许她逃跑？
眼见着她要开溜，何迟一把抓住方墨的手腕将她强行拖到自己面前，然后用双手掐住她的肩膀。
他瞪着眼、龇着牙，一边用力摇晃方墨的肩膀，一边恶狠狠地骂道：
“方墨你给我清醒点！颜颜的车要炸了你都不怕，躺在手术台上挨刀你睡得像头猪，拿刀的人贩子你也敢跟他们周旋。你现在跟我你怕这么个玩意儿！！？？”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有多瞧得起你？别这会儿让我看不起！！”
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方墨一激灵，眼前表情狰狞的面容也让方墨一阵恍惚，情不自禁想起翠屏山宁寺里的菩萨金刚。
时候随着爷爷上山祭扫家人，她和媛媛在佛寺里乱跑时，经常会看到一些龇牙咧嘴、凶神恶煞的造像，她和媛媛最初都被吓哭过，二人都不懂为什么寺庙里会有那么可怕的像，只以为是连佛祖都无法降伏的鬼怪混入了慈眉善目的菩萨们中间。
撞见二人战战兢兢地掉珍珠，彼时还年轻的常远大师询问缘由，听罢兄妹二饶疑惑，他哈哈大笑，旋即给他们解释，那些表情可憎的造像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正儿八经的明王、菩萨，以及金刚。
那凶神恶煞的表情，是他们的忿怒相，露出那般模样是为了震慑邪魔、护卫众生，是出于真正的大慈大悲之心。
因此从那以后，再逛寺庙，方墨不管看到表情再怎么狰狞的造像她都不再害怕，反而会觉得安心。
因为不管是什么邪魔歪道，面对露出忿怒相的明王、菩萨还有金刚都要退避三舍。
而眼下，何迟那高大魁梧的身影，恍惚间慢慢与方墨印象中威猛严厉的四大金刚重叠到了一起，她只觉在兄长的怒目注视下，心下的不安和恐惧也在随之缓缓褪去。
因紧张哽住的喉咙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方墨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来！看看他，看看你一直以来怕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何迟着，扳动方墨的肩膀，让她转过身背对着自己。
方墨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再尝试逃跑，而是任由何迟推着走向会议室的一角。
穿过会议室，越过横七竖澳折凳和打翻的红木椅子，方墨看到了多年来一直纠缠自己的梦魇。
罗福根抱头瑟缩在墙角，口中不断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脂肪层太厚防御力太强，虽然罗福根上身的衣服被扯得稀烂，露出层层叠叠的赘肉，可身上居然不见一点伤痕。
不过他脸上却相当之惨，两只眼睛乌漆嘛黑，右边半张脸高高肿起，鼻子塌了下去，两道暗红色的血痕从两只鼻孔淌出，流过人中，糊得下巴血丝呼啦。
先前那两位随何迟冲进来的何家保镖这会儿正守在罗福根身前，只要罗福根尝试爬起来，他们便立即给他一脚，让他乖乖缩回墙角。
见何迟带着方墨回来，两位同样满头大汗的二人急忙毕恭毕敬地后退两步让开位置，让兄妹俩站在了认命般缩在墙角，捂着脸试图将鼻子掰回去的罗福根面前。
“来，你瞅瞅。”何迟搂住方墨的肩膀，抬脚踢了踢罗福根的腿。
挨了一脚，罗福根竭力将肿得几乎要睁不开的眼睛挤出一条缝，看到是何迟，他顿时面露惊恐之色。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他带着哭腔求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今这事儿我也绝对不会报警，饶了我！饶了我啊！”
“允许你话了吗？给爷们儿闭嘴！不准呼吸！！！”
何迟不耐烦地着，用力在罗福根的肚子上踢了一脚，后者闷哼一声，但却大气都不敢喘地屏住呼吸，同时抬起胳膊护住头脸。
“你看他，可怕吗？”何迟拍拍方墨的肩膀，闷声问道。
感受着肩膀上那只大手透出的力量感，方墨感觉之前泄尽的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她低头直视着瑟缩成一团的曾经的师父，良久她摇了摇头。
仿佛邪祟真被何迟这尊金刚的怒视压制了一般，方墨这次没有如方才骤然照面时那般，在罗福根身上看到那可怖的影子。
她只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瑟缩成一团、两股颤颤，任由恐惧爬满全身的胖子。
原来他这么胆怯、虚弱、不值一提——方墨暗叹。
也是，能对孩子下得去手的坏人，能有多强呢？
这般想着，她缓缓蹲了下来，平视着那眼前这个曾让自己无限感恩，但转头又让自己痛苦了三年的男人……
仿佛感应到了方墨的注视，罗福根将肿胀的双眼挤出一条缝，朝着方墨看了过来，在对上方墨目光的一瞬，他立即畏畏缩缩地垂下头，不敢与她继续对视。
方墨突然觉得自己真可笑，居然被这样一个家伙的影子，纠缠那么多年……
摇摇头，方墨扬起手，想要用几个响亮的耳光，将自己当年受到的屈辱和伤害，全部一口气还给眼前人。
但是举起一半，她的手停了下来。
没有必要了，她想，自己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摆脱恐惧，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完成复仇……
而且，这人真脏，只是碰到他都觉得恶心，所以还是不要自己动手了……
想到这，方墨放下举起的手，站起身来回身面向何迟。
仰头望着刚将西装外套重新套好、正在系领带的何迟，方墨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冲他笑了。
“哥，我们回家吧。”她上前挽住对方的手，扬起脸轻声对他道。
垂下看向方墨，何迟手上的动作一停，他上下打量了正仰头望着自己的方墨一番，面露疑惑。
“没事儿啦？”他问。
方墨用力点头。
“你确定？”何迟表示怀疑。
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罗福根，方墨再次点头。
“嗯，没事儿了。”她淡淡地道。
注视方墨良久，何迟缓缓点头：“那行，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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