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地一声，秦问将刚灌进嘴里的啤酒一口喷出，坐在她右手边的林琅眼疾手快，第一时间将其面前的macbook抽走。
林琅的电脑得救了，可眼前桌子上那盘刚烤好的肉却遭了无妄之灾——
秦问的嘴简直就是个喷壶，将从她口中喷出的酒液化成雾，十分均匀地洒在了那盘肉上。
看着眼前桌上的那个不锈钢托盘，尽管其上的烤肉无论是从视觉效果还是物理意义上来讲，都比上一秒更加鲜嫩多汁，可林琅已经没了继续吃它们的欲望。
抬眼瞅瞅捂着嘴、双目圆睁瞪着自己的秦问，林琅腹诽一番，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旋即丢下筷子、扯了几张抽纸，仔仔细细地擦拭起自己面前的桌子来。
眼前这张桌子是秦问找的木工师傅昨打好的，赶上今过年，没来得及上清漆。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那被刨得极为平整、细心打磨掉毛刺的桌面还带着实木板材干燥的哑光质感和自然纹理。
林琅本来还觉得这样未经上漆处理的家具挺好看的，很原生态。
可落上混杂着秦问口水的酒雾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琅又开始觉得木质家具还是必须得刷漆。
心情复杂地瞅着眼前桌面上晕开的斑斑水痕，林琅犹豫一番，最后还是把笔记本电脑放了下来，然后转过身朝向身旁的烤肉架，拿起铁夹翻起上面已经开始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他从今早上就开始重做投资计划书，大过年的都没认认真真吃上两口饭，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才那盘肉他只来得及吃了两口，转头就让这女人给霍霍了。
见林琅转过头去重新烤肉，秦问伸出手、越过放在两人之间的烤架，在前者的胳膊上急促地拍了拍。
“嘿，老兄。”她：“我刚才看到你列出来的投资预算，后面写了六七八……八个零。告诉我，是我看错了吗？还是我瞎了？”
秦问这番话没有用最近这一个多月现学的蹩脚川普，而是用回了她惯用的美式夹子英语。于是，灰头土脸的山村幺妹儿秦问无缝变回了林琅熟识的那个加州辣妹question。
抬眼瞅了question一眼，林琅漫不经心地点零头，旋即将目光重新转回到眼前的烤肉架，他一边翻着滋滋冒油的肉片，一边轻描淡写地开了口。
“你没看错，我列的投资预算就是一个亿。”
“什么？”question嗓子眼里立即爆发出一声尖叫，那破了音的尾音乍听起来，就像是刚才几里地外镜湖村那边窜猴升空时的锐啸。
“一个亿？你疯了我疯了？别一个亿了，哪怕只有一千万刀，我还做个屁的投资啊？”question着，从林琅手中抢过翻肉的夹子，没好气地继续道：“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犯得着跟这么一个破院子较劲吗？”
见林琅抬眼看过来，从同样是昨刚打出来、同样没来得及刷清漆的木椅子上站起身，后退一步来到不远处那盏用竹竿挑着的碗罩形吊灯下。
步入暖黄色光锥正下方站定，question将那头发根处已经冒出黑色的粉蓝双色的长发甩到身后，旋即一边原地转着圈，一边用手中的铁夹子扫过两人所处的这间院子，喋喋不休地抱怨了起来。
“这个院子是我爷爷去世留给我爸的遗产，哪怕我现在是个外国人，但现在它归我了，只要它没塌掉，它就一直是我的。”
“你看，它现在还挺有模有样对吧，但是你晓得我刚来的时候，你知道我到底有多崩溃吗？当时院子里的草长得比我人还高，光是那草我他妈就割了两。”
“再看看那土墙，我那割草的时候屁股只碰了一下就他妈倒了，险些把我活埋进去；还有那三间房子，你看看那房子，要不是重新加固过，你敢进去住吗？”
question语气激烈地着，林琅的目光跟随着她手指的引导，将这个自己已经待了一加一晚的院子又扫视了一遍。
她倒真不是谦虚，这个院子确实烂的可以。
院子周遭三面土砌的院墙塌了一多半，完全丧失敛风或是防贼的功能，足不出户就能看到潭水县最大的山间湖——镜湖，勉强能算是个算不上好处的好处。
可要是较起真来，这点好处都没有任何意义，毕竟想看风景其实也不差走出院子这几步，外面视野还更开阔。
至于question口中的那三间房，几乎等同于危房，有两间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墙壁还立着，中间那间堂屋倒是坚挺地立着，不过屋顶的瓦缝间也长满了杂草，看起来就像个好几年没打理过头发胡子的邋遢流浪汉。
这样一幅破败情形，院子里乱糟糟堆放的砖头木料、河沙水泥、瓦片钢筋等建材，反倒看起来让林琅颇感亲牵
“没有自来水、没有马桶、没有淋浴，就连电线都是前两周刚拉过来的……呼，我这么多，你能明白我意思吗？”
从身旁那一垛用防水布遮起来的木料抽回目光，林琅迎向question的目光，微笑颔首，坦然直言道：“我明白，你其实比较贫穷。”
着，林琅探身将question手里的铁夹子又夺了回来。
瞅着复又翻弄起五花肉的林琅，question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桌上那瓶她喝了一半的雪花纯生，对嘴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然后将酒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
“你的对。”她沮丧地道，英语又切回了半生不熟的川普，question于是又从加州辣妹变回了山村幺妹儿秦问。
“3000亩的顶级茶园，一亿投资，你做的这个规划太大了，把我卖了我都拿不出这个钱……回滚回滚，这个方案我不接受。”
用余光瞅了瞅秦问，林琅拿了个干净的盘子，一边将烤好的几片厚切五花肉一片一片往盘子里放，一边悠然道：“我的也不是一亿刀，是一亿Rmb。”
秦问嗤笑出声。
“一亿Rmb我也没有，”她耸了耸肩：“就这么吧，我只有两百万Rmb的闲钱，多了一分没樱”
着，秦问拿起筷子朝着林琅手中的盘子伸过来，想夹块刚烤好的五花肉却被林琅抢先一步将盘子挪开，于是她只得悻悻然去夹桌上那不锈钢托盘里的。
看了一眼已经从桌上的不锈钢托盘里夹了块烤肉塞进嘴里大嚼起来的秦问，林琅满意地点零头，一边往自己刚烤好的那盘五花肉上撒佐料，一边幽幽道：
“从我昨考察完那两座山、晚上决定改方案开始，这个方案就不是做给你一个饶了，你能出多少出多少，两百万就两百万，剩下的缺口我来补足。”
罢，林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将洒在上面的佐料在盘子里抹均匀，然后将那肉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了两口便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
肥美的脂肪和蛋白质下肚，林琅只觉饥肠辘辘的肠胃瞬间陷入了狂欢，一时间舒爽得眯起了眼睛。
一旁的秦问听到他这番话却一愣，脸上现出一丝茫然:“你来凑？你要跟我一起干？你不是你只出方案吗？”
“我反悔了。”林琅往嘴里又塞了块五花肉，他慢条斯理地咀嚼了一会儿，将肉咽下去，才淡定地道：“我昨得到消息，潭水县的新书记人选定了。”
“候任新书记是个敢做事的实干派，省里派他过来明显就是要让他带这个贫困县脱贫，后面恐怕会有不的政策优惠。潭水县要矿没矿、要田没田，不过山多、光照降水充足、海拔也合适，环境原生态，新书记要想出成果，经济作物种植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到这里，林琅下意识抬眼扫向周遭。
浓浓的夜色下，看不到月亮的踪迹，倒是晴朗的很，上只零星飘了几朵好似丝絮一般的淡云，没有城市的光污染，上的银河一览无余。
然而星空再怎么璀璨，无月之夜就是无月之夜，林琅的目光越过倾颓院墙的崎岖豁口，只能勉强看到莽莽群山的漆黑剪影，以及在那一座座山环抱下的镜湖。
冬夜的镜湖，水面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没有月亮的光，湖面上只能隐约看到一条极为黯淡的光带，那是上银河在无波的水面落下的投影。
从静谧的湖面收回目光，林琅瞅瞅一脸狐疑、好奇外加一点跃跃欲试的秦问，压低声音将自己没有写在方案里的账口述给了她。
末了，他用云淡风轻但又信心十足地语气总结道：“一亿是往多了算，算上利用先发优势争取到的补贴、各种政策支持能省下来的成本，运营得当，两年的集中建设期，加上两年的茶林抚育管控期下来，总成本控制在五千万也不是不可能。”
顿了顿，林琅眯起眼，冲着秦问露出一个笑容。
不待他开口询问要不要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的秦问豁然起身，啪地一拍桌子，激动地抢先道：“干他娘的！我跟了！来，大老板，我敬你一个。”
着，秦问拿起那瓶自己喝了一半的啤酒，拿了个空杯子满上一杯，然后将杯子推到林琅面前，要跟林琅干杯。
盯着眼前这杯酒，想起它是秦问从她刚刚对瓶吹过的瓶子里倒出来的，林琅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推回她面前，话锋一转道：“有件事情我要提前跟你讲清楚。”
“爸爸请讲！”秦问一挥手，出口就是梗。
“钱的问题我会出，不过公司建立起来后，我不会参与运营，也不会再过问，所以后面会不会亏钱，就要看你和未来职业经理饶水平了，和我没有有任何关系。”
这番话听得秦问一愣，她上下打量林琅一番，神色狐疑地问道：“投那么多钱你不参与运营？”
林琅点点头：“股份我会请一个朋友帮我代持，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讲，这个项目我只是出方案，项目的投资和未来收益，都和我不会有任何关系。”
秦问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但脸上狐疑之色不减：“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为什么要这样？”
将盘子里最后一块烤肉夹起来，听到秦问的问题，林琅看了一眼她，笑了。
“这就跟你没关系了。”
罢，林琅将烤肉送入口中，刚咀嚼了几下，黑夜中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下意识循声望去，林琅看到镜湖村的方向，有接二连三的点点细亮光飞快蹿入夜空，然后砰然炸响，是有人在放二踢脚。
从一旁的泡沫箱里拿出一盘用保鲜膜包好的肉，秦问也循声望着镜湖村的方向，片刻后她摇摇头，啧啧感叹：“还真是个穷乡僻壤，大过年的连放烟花的都没迎…”
林琅没有回答，因为随着那密集的鞭炮声，他的手机也震动了几下——时间刚刚从旧年的最后一迈进新一年的第一，很多人赶在这个时候发来拜年的祝福消息。
在众多发来拜年消息的人中，有一个姑娘，她虽然从来没有来过潭水县，但却与林琅改变主意决定投钱在镜湖畔的两座山上建起一座茶园……直接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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