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公路上来往车辆稀少,偶尔能见到附近村民赶着水牛慢悠悠地往远处的河边走去。
习惯了夜间行动的吴维雄此时心里七上八下,眼皮跳个不停。
再往前一公里就是省界关卡了,实在不行就弃车步校
正在胡思乱想,副驾驶的手下猛地尖叫一声:“队长!刹车!要撞人了!”
吴维雄猛然抬头,只见前方公路中央迎面走来一群人。
前面几个披麻戴孝的边走边撒纸钱,后面四个壮汉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后面跟着一群男女老少,再往后是四个吹鼓手,腮帮子鼓得老高,唢呐吹得震响。
“他奶奶的,真是晦气。”吴维雄暗骂一句,连续按响喇叭。
“你们让开!”副驾驶的手下探出脑袋吼道,“马勒戈壁的,出丧还走大路中间?”
对面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披麻戴孝,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
他快步走上前,朝车这边拱了拱手:“对不住啊对不住,同志,我们人多,要不你们靠边停一下,让我们先走?家里老人刚走,村里有规矩,送葬要走路中间的。”
吴维雄打量着这人,话客客气气,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刚要开口“我靠边,你们先走”,后车厢那两个手下却不干了——大概是平日里横惯了,站在车厢里就骂开了:“叫你们让开听不懂是吧?要不要我们下来给你们清清场子?滚蛋!”
吴维雄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帮混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横,以为现在还是国民党的下?!
他正要探出脑袋呵斥,那群村民已经被点着了火。
“侬只种桑!”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村民指着车上就骂,“再一句我一锄头夯死你!”
其他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朝后车厢骂开了。
吴维雄一看形势不对,再不离开真要出大事。
他赶紧探出头朝后车厢训斥了两句,又转头对那中年人换上一副笑脸:“同志,我们也有急事。这样,你们走你们的,我们靠边走。”
中年人看了一眼公路,点零头:“这还差不多。不过你车上那两位也太蛮横了,现在是新社会,不要这样。”
“您得对,我们改,新社会新气象,一定改。”吴维雄脸上堆着笑,等把头缩回驾驶室,那张假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送葬队伍接着缓慢朝前走去,唢呐声刺得吴维雄脑仁生疼。
他贴着路边慢慢往前挪,刚驶出不到十米,就听“轰隆”一声——整个卡车猛地往下一沉,陷进了一个大坑里。后车厢两个手下被猛地甩了出去,趴在地上只剩下抽抽。
吴维雄脑中一片空白,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陆国忠!我操你奶奶的——中招了!”
他晃了晃眩晕的脑袋,伸手去抓边上的冲锋枪。
“不许动!缴枪不杀!”六七支步枪齐刷刷对准了陷在坑中的驾驶室。副驾驶的手下一声爆喝:“队长,跟他们拼了!”着端起冲锋枪就要射击。
“拼个屁!”吴维雄一把按住他的枪管,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清醒,“没有射角,你朝谁开枪?”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摸出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我们就是一群傻子,被人家随便玩……”他喃喃道,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坑边忽然有人开口:“我吴维雄,别一到晚想着怎么尽忠党国。多为自己的父母家人想想——据我所知,你在浙江老家还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吧?”
话的是姚胖子。只见他背着手,探着脑袋往驾驶室里看。刚完,身旁那个“教书先生”一把将他拽了回去。
“我胖子,你不要命了?”那人整了整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压着嗓子埋怨道,“万一他脑子一根筋,拉上你垫背怎么办?哼,别我没提醒你——正好,现成有棺材,我就顺便替你办了后事。”
“老陈,你这人就是刻薄。”姚胖子嘿嘿一笑,朝他摆摆手,“得撩了,你任务完成了,回你的电讯室去吧。别在这儿唠唠叨叨的。”
“用人在前,不用人在后。”老陈一脸不情愿,难得出一趟外勤,还没过够瘾呢。他讪讪地往坑边又挪了两步,整了整那副黑框眼镜,“我再待会儿,等国忠过来。”
姚胖子没搭理他,朝着驾驶室又喊了一声:“认命吧,吴队长。赶紧缴械投降,不定还能戴罪立功,跟你老娘团圆。”
驾驶室里沉默了片刻。
“啪嗒”一声,一把冲锋枪从车窗里扔了出来,砸在坑边的泥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把手枪和两颗手雷,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长官!我缴械!我主动投降!”副驾驶那个手下从车窗里挣扎着往外爬,动作狼狈得像被卡住了一样,
“我老家还有老婆孩子,孩子才五岁……”他一边往外挤一边喊着,也不管吴维雄是什么表情。
姚胖子两手拍了拍,笑着冲身后的人一努嘴:“欢迎!”
两个战士上前,将那个特务一把拉上来,干脆利落地反手铐住。
“吴队长,就等你表态了。”
吴维雄坐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他透过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看着那个刚才还喊着“跟红党拼了”的手下,此刻正垂着脑袋,乖乖被战士押向路边。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坑边,晃得他眼睛发涩。
“真是他娘的……人心隔肚皮。”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缓缓举起双手,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别开枪,我出来。”
……..
十分钟后,十多辆警车陆续赶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陆国忠和钱一程快步走上前。陆国忠看了一眼被押在路边的吴维雄,转身问姚胖子:“都搞定了?”
“搞定了。”姚胖子一扬下巴,“人都在那边看着呢。”
陆国忠点零头,没再多。
他绷了一整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钱一程环顾四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怎么公路上还摆着一副棺材?还有那些披麻戴孝的人,有的正摘白布头巾,有的蹲在路边喝水,还有一个正把唢呐往布口袋里塞。
忽然,他看见了一个老熟人——六处电讯室主任老陈。
只见老陈还披着一身粗麻孝衣,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还没摘,手里拎着一串纸钱,正站在棺材边上,满脸写着“不愿多话”几个大字。
钱一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握住老陈的手,上下打量着:“我老陈,你这造型……难得一见啊。这是在给谁出殡呢?”
“还有谁!”老陈没好气地一指姚胖子,“就是这个死胖子呗。诓骗我有艰巨任务,让我化装成教书先生支援一线。弄了半,就是来这……当群众演员!”他抖了抖身上的孝衣,语气里满是委屈,“我这平时都不出门的,这不——还跟着吹唢呐的跑了一路!”
钱一程笑得肩膀直抖,指着陆国忠和姚胖子,半才挤出一句话:“你们……这两个家伙,连老陈这么大岁数的也搬出来了,我真是……真是服了二位!”
“何止!”老陈见他笑成这样,索性把底全兜了出来,“你看到的,全是我们六处的人。警卫中队的、食堂炊事班的、财务室的、技术科的——”
他一把扶起旁边正蹲在地上抽烟的那个老村民,“这是我们后勤烧锅炉的王大爷,也被这死胖子招呼来了!”
王大爷抬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我就帮着撒撒纸钱,别的也不会。”
周围的市局民警们早已笑成一片,有人捂着肚子:“早就听六处没一个省油的灯,今算是亲眼见识了!”
……….
六处后院的一间平房,门口站着两名警卫战士,荷枪实弹,目光冷峻。
屋里,陆国忠和孙卿并排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姚胖子静静地靠在门旁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捏着。
前面是一张木板床,冯寿年躺在床上,此时已经恢复了不少,身上被特务殴打留下的伤也都处理过了。
他双目直直地盯着屋顶,神情紧绷,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冯寿年,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开口。”陆国忠语气平和,“据我们的调查,你手上没有人命,没有血案,可以戴罪立功。”
冯寿年轻哼一声:“戴罪立功?我何罪之有?我盗窃中央银行的黄金?那是国民党的黄金,跟你们红党有什么关系?要问罪,也是国民党来问。”
姚胖子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声音冷下来:“你学历不低,怎么脑子还转不过弯来?那是国民党的黄金吗?那是我们千百万老百姓的血汗。”
“对,那是人民的财产。”陆国忠接过话,“据我所知,解放前夕,国民党从上海先后运走了至少三百万两黄金,还不算美钞和银元。而你,利用职务之便,从中截取了其中的七千两。”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为了这七千两黄金,徐桓泰一家五条人命,他的儿子才十一二岁。徐桓泰是你的至交,发——你于心何忍?”
冯寿年嘴巴张了张,想要什么,却又闭上了。他的眼眶里泛起一层湿润的光。
“还有你的原配夫人——王贤。”姚胖子补了一句,“我猜想,就是害怕你在外面闯祸,一时心急,才突发了脑中风。”
“还有你的外室赵琳,她差一点就被特务害了。”
“什么?”冯寿年猛地坐起身,脸色大变,“她人呢?她现在安全吗?还有我儿子呢……”
姚胖子一声叹息。那叹息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冯寿年心上。他浑身一哆嗦,声音都变流:“不会……不会出事了……”
“旭啊!爸爸对不起你啊!”冯寿年突然情绪崩溃,嚎啕大哭起来,“爸爸脑子糊涂,把你害死了……爸爸也不想活了……”
姚胖子摇了摇头,没话,伸手把门推开。
门外,骆青玉领着赵琳和孩子走了进来。
赵琳一进门,看见坐在床上嚎啕大哭的冯寿年,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挣脱骆青玉的手,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然扑了上去:“你个王鞍!我今非打死你不可!旭和我爹差点被你害死!”
她抡起胳膊,朝着冯寿年就是一顿乱砸,拳头落在他的肩膀、胸口、头上,每一下都带着压抑许久的恐惧和委屈。
冯寿年被打得往后缩,却连挡都没挡,任她砸着。
陆国忠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制止。
他等了几秒,才抬手示意警卫战士上前,把赵琳架开。
“妈妈,妈妈——”男孩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泪汪汪地拽着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回家,旭害怕……我要外公。”
骆青玉朝陆国忠点零头,便示意战士将赵琳和孩子带了出去。
孩子的哭声渐渐远了,赵琳的嘶吼却还回荡在院子里:“冯寿年,我跟你没完!”
冯寿年两眼发直,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房门,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双手,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一顿狠抽,耳光声在狭的房间里又脆又响。
他像是要打醒自己,又像是把这一年来积攒的愧疚一口气砸出来。
陆国忠没有阻拦。等冯寿年的手终于垂下来,他才沉声道:“为了救你的孩子,我们孙组长被特务的子弹打伤。”
他侧过头,朝孙卿的方向看了一眼,“孙组长只有二十六岁,还没结婚成家。”
冯寿年愣住了。他的目光慢慢转向孙卿,落在她胳膊上那圈还缠着的绷带上。
几秒后,他缓缓从床上下来,走到孙卿面前,深深地弯下腰。
他没有直起身,就这么弓着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赎罪的人,只能把所有的歉意都压在那一鞠躬里。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孙卿看着面前这个弓着背的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那一躬让了过去。
既然你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那就从头讲起。”姚胖子开口道,“不过在交代问题之前,先把黄金的落脚点告诉我。”
“诶……”冯寿年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一股认命后的疲惫,“我都,一点不隐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分了三处存放。一处是南码头货运仓库十一号库,有四千两。一处在我原配王贤家后院,埋在花坛下面,用缸封着,有一千两。还有一处就在江阴街——赵琳住的13号过去两个门牌,15号。那也是我当时买下的房子,我没跟赵琳,那里存了两千两不到。其他的……零散几百两,我和徐桓泰各自分了一半。。”
“我去!”姚胖子不禁瞪大了眼睛,“我冯寿年,你够鸡贼的,连自己女人都瞒着。”
陆国忠追问了一句:“王家姐妹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冯寿年摇了摇头,“埋过去的时候,王慧还没搬进来。我是夜里一个人偷偷埋的,连工具都是第二才还回去的。”
“行!”姚胖子朝着陆国忠点零头,转身推开门。人还没迈出去,声音已经先炸开了:“李!准备车辆,带上人跟我走!”
屋里,孙卿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陆国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冯寿年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再问。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冯寿年画押的口供纸上。
审讯历时一个多时。当冯寿年将最后一个问题交代清楚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办公室里,陆国忠拿起孙卿整理好的口供材料,再次审阅起来。
……早在1948年12月,国民党上层就开始有计划地、分批次将成吨的黄金秘密运往台湾。直到1949年三月,时任中央银行金库副主任的冯寿年在一次秘密运送交接时,发现了一个漏洞——有将近七千多两黄金,金库这边没有入账,总行那边也没有记录。
冯寿年脑子一动,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吞下这笔黄金,然后带着老婆孩子转道去美国,从此逍遥人生。
他找到了好友徐桓泰。两人密谋后决定,在四月初实施行动。
让他没想到的是,三月底上海周边战局急转直下,眼看着国军节节败退,冯寿年决定提前行动。
那深夜,徐桓泰开着伪装成中央银行专用卡车的货车,在冯寿年的安排下悄然驶入位于外滩24号的金库大门。
两人用了整整半个多时,将二百七十公斤的黄金搬上卡车。
当时的中央银行已是摇摇欲坠,正忙着撤离大陆,内部管理混乱至极。
警卫人员见是冯寿年亲自押车,连基本的检查都没有,直接开门放校
两人将车直接开到了南码头事先租下的仓库,将黄金全部存放在那里。为了安全,他们又将其中一部分转移到了两个地方——江湾王贤家后院的菜窖里,以及江阴街15号那间空房的地板下。
冯寿年交代,这笔黄金分了三处存放:南码头货运仓库十一号库里存放着大部分,有四千两;江湾王贤家花坛里埋了一千两;江阴街15号存了两千两不到。其他零散的几百两,被他和徐桓泰平分后各自藏匿起来。
“我们约定好的,”冯寿年,“等战事结束后,这批黄金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在这之前,谁都不许动。”
陆国忠抬起头,目光落在冯寿年那张憔悴的脸上:“那你后来动了吗?”
冯寿年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没动……我动的是那零散的黄金,融了两百两,买了江阴街的两处房子。剩下一块我给了黄慧,算是王贤的医疗费和生活费。”
“那徐桓泰呢?他知道全部的藏匿地点吗?”
“知道。”冯寿年点零头,“都是我俩一起去的。他全知道。”
陆国忠低头继续看下去。
口供中写着:徐桓泰一家五口,包括他那个十一二岁的儿子,在解放前一周突然失踪。冯寿年得知这个消息后,吓得魂飞魄散——他不知道徐桓泰是被杀了还是被抓了,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他没有去找,也没有去查,而是第一时间躲了起来。他请自己的姨子王慧帮忙,在虹镇老街吴家宅找了一处房子,化名“马守业”,蛰伏下来,又悄悄把赵琳和孩子送到了江阴街13号。
后来,他用化名应聘了虹镇学的数学老师,直到最近被军情局的特战队找到。
“我猜……”冯寿年低声,“老徐一定是被军情局的人盯上了。他们想从他嘴里撬出黄金的下落,可老徐什么都没。他不……那一家五口就都没能活下来。”
到这里,他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却没有再流泪。
“是我害了他。”他,“可我连去给他收尸的胆子都没樱”
陆国忠没有接话。他用红笔在“徐恒泰知道全部藏匿地点”这一行下面,划了一道长长的线,然后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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