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证实了张婶的判断。
孕吐，不是偶尔发作，而是随时随地。
早晨醒来，还没睁开眼睛，胃里就开始翻涌。
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都能引发一阵干呕。
吃饭的时候，前一秒还在“这个好吃”，下一秒就捂着嘴冲向卫生间。
闻到油烟味会吐，闻到香水味会吐，闻到豆子奶瓶里残留的奶腥味也会吐。
有时候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坐在沙发上画设计图，画着画着，胃里一阵痉挛，她就会条件反射地伸手，把旁边的垃圾桶拉过来，俯身干呕几下。
什么都吐不出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反复折磨着她的喉咙和食道。
她的脸色一比一难看。
原本就没完全恢复的血色，现在更是苍白得近乎透明。
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傅烨寒寸步不离。
他把公司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文杰，除非有必须他亲自出面的会议，否则一概不去公司。
而那些不得不参加的会议，他也全部改成了线上，在书房里开。
但他没有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
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搬到了慕星瑶所在的沙发旁边。
她靠在沙发上画设计图，他就坐在她身边，戴着蓝牙耳机，面无表情地听着各部门负责饶汇报。
偶尔有人问到关键数据，他会冷静地给出指示，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和从前那个杀伐果断的傅总别无二致。
但他的手，始终握着慕星瑶的手。
她画设计图的时候，他就握着她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
她忽然放下笔，拉过垃圾桶干呕的时候，他就会立刻停下汇报，侧过身，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耳机那头的下属们，往往会在这种时候陷入尴尬的沉默。
因为他们会听到话筒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令人心疼的干呕声，然后是傅总低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没事，继续。”
然后，他就真的继续开会了。
语气平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她的。
有一次，集团财务总监正在汇报季度财报，到一半，话筒里又传来了那阵令人揪心的声音。
财务总监经验丰富，立刻识趣地停了下来，安静地等待。
过了大约十几秒，傅烨寒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刚才的数据，再报一遍。”
财务总监连忙照做。
会议结束后，财务总监私下里跟同事感叹：“傅总以前开会，谁敢中途打断，他能把人骂到怀疑人生。现在倒好，夫人一声干呕，整个会议室都得安静等着。”
同事白了他一眼：“废话，那可是傅总的命根子。”
而慕星瑶这边，虽然孕吐折磨得她苦不堪言，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默默忍受着，实在难受了就拉过垃圾桶，吐完了擦擦嘴，继续低头画设计图。
她正在给言悦悦设计婚纱。
那是一套复古风格的缎面婚纱，A字裙摆，法式蕾丝长袖，背后是一排密密麻麻的珍珠扣子。
她已经画了好几版草图，都不太满意，废掉的稿纸堆了半个茶几。
此刻，她正咬着笔尾，对着面前的最新一版草图皱眉沉思。
旁边，那个垃圾桶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右手边，随时待命。
傅烨寒结束了又一个视频会议，摘下耳机，转头看到她正咬着笔发呆，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瓶颈。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加了一勺蜂蜜，搅匀了，端回来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思路。
慕星瑶“嗯”了一声，却没有动，依然盯着草图发呆。
傅烨寒没有催她，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拿起手机，给文杰发了一条消息：
“明上午的会议，改成线上。”
文杰秒回：“收到。”
然后他又补了一条：“傅总，您这周已经推了三个线下会议了。王董那边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当面聊聊？”
傅烨寒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咬着笔、眉头紧锁的女人，打字回道：“等瑶瑶好一点再。”
文杰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这个“等瑶瑶好一点”，是没有时间表的。
慕星瑶终于放下了笔，端起那杯蜂蜜水，口口地喝着。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蜂蜜的清甜，稍微压下去了一点那股挥之不去的恶心福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傅烨寒。
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傅烨寒立刻抬起头：“怎么了？不舒服？”
“没樱”慕星瑶摇了摇头，冲他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然带着她惯有的俏皮，“我就是想问问你——傅总，你守着我这个又吐又丑的孕妇，会不会觉得无聊啊？”
傅烨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慕星瑶，你给我听好了。”
“第一，你不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第二，守着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重要的事。比签任何一个合同都重要。”
“第三——”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要是再问这种傻问题，我就把你的设计图纸全没收了，让你好好休息。”
慕星瑶被他这一番话砸得愣了好几秒，然后脸颊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手里的设计图，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知道了知道了……不问就是了……”
她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拿起笔，继续在草图上勾画起来。
傅烨寒看着她重新投入工作的侧脸，看着她虽然苍白却依然专注的眉眼，看着她右手边那个随时待命的垃圾桶——
他没有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那个垃圾桶往她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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