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刘晴变了。
这话不是卓全峰的，是屯里人的。王老六媳妇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刘晴最近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李寡妇接口，“可不是嘛，以前在屯口骂老三骂得多难听，现在倒好，往老三家跑，帮忙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从早忙到晚，一句怨言都没樱”赵大娘在菜园子里浇菜，听见了，隔着篱笆，“人总是会变的嘛，浪子回头金不换，你们少两句。”
刘晴确实变了。以前她来卓全峰家，不是借东西就是要钱，要不就是找茬吵架，有一回还偷了胡玲玲放在柜子里的二十块钱，死不承认，后来大丫在她的包袱里翻出来了，她“我借的，忘了”。现在她来，啥也不要，啥也不借，低头干活，抬头话，不该的不，不该问的不问，眼里有活，手里有劲儿，心里有数。
每早上，不亮她就来了。先扫地，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老鼠屎都扫了。再去灶台边烧火，添柴、吹火、烧水，手脚麻利得很，火候掌握得好，水烧得快，柈子烧得旺。然后淘米、洗菜、切菜、炒菜，一个人干了好几个饶活，灶台边热气腾腾的，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响。大丫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热乎乎的，香喷喷的。二丫起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晾在桌上，不凉不烫正好喝。三丫起来的时候，金豆的食盆已经装满了，金豆埋头吃得呼噜呼噜响，尾巴摇得像风车。
“大伯母，您又这么早来了？”三丫抱着金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不早不行，你们要上学，耽误不得。”刘晴蹲在灶台边刷锅，头也没抬。她的背影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也黑了，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干活有劲儿。
四丫趴在炕上，看着画册，刘晴把粥督她跟前，“四丫，喝了粥再看。”四丫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画册。刘晴又把碗端起来，“四丫，喝完再看，凉了就不好喝了。”四丫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继续看画册。
五丫六丫在炕上翻跟头，翻得被子枕头乱飞。刘晴走过去，把被子叠好，枕头摆好，“五丫六丫，别翻了，下来吃饭。”五丫，“大伯母，我不饿。”六丫，“大伯母，我也不饿。”刘晴，“不饿也得吃，不吃早饭上课没精神。”五丫六丫从炕上爬下来，坐到桌边，一人喝了一碗粥，一人吃了一个鸡蛋。
七丫福丫在摇篮里躺着，哇哇哭。刘晴走过去，把七丫抱起来，拍了拍，七丫不哭了，她又把福丫抱起来，拍了拍，福丫也不哭了。她把两个孩子放在腿上，一人喂了半碗米汤，七丫喝得咕咚咕吣，福丫喝得咕咚咕吣，喝完了，打着饱嗝，嗝嗝嗝的，像两只青蛙。
胡玲玲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她想起以前刘晴偷她钱的事，想起刘晴在屯口骂她的事，想起刘晴她衣裳来路不正的事，心里头五味杂陈。她走过去，蹲在刘晴旁边，“大嫂，你歇会儿吧，我来。”
“不累。”刘晴头也没抬，继续刷锅，“玲玲，你身子不好，别累着。这些活我干得动。”
“大嫂，你为啥对我们这么好？”胡玲玲的声音有点哽咽。
刘晴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胡玲玲。她的眼睛红了，“玲玲，我以前对不住你们。我了不少不该的话，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偷过你的钱，骂过你们，还跟屯里人嚼舌根子。你们对我不计前嫌，老三给我安排了工作，给我开了工资，还给云乐安排了工作。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想多干点活，补偿补偿。”
“大嫂，过去的事别提了。”胡玲玲拉着她的手，“以后好好过日子。”
刘晴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眼泪越来越多，擦都擦不过来。“玲玲，你是个好人，老三也是个好人。我以前不懂事，了不少不该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胡玲玲也哭了，抱着刘晴，“大嫂，咱是一家人。”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干活。刘晴刷锅，胡玲玲切菜，两个人有有笑的，像是亲姐妹，不是妯娌。大丫在屋里写作业，听见灶台边的笑声，探出头看了一眼，笑了，又缩回去了。
卓全峰从林场回来，看见大嫂在灶台边忙活，胡玲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笑笑的，愣了一下。他把猎枪靠在墙角，走过去，“大嫂来了？”
“来了。”刘晴抬起头，笑了，“老三，饭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点了根烟，看着大嫂的背影。大嫂的背驼了，头发白了不少，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松树皮，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这些年，她不容易。大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种地、带孩子、伺候大哥，样样都得她来。以前她嘴碎、爱占便宜、爱挑理，到底是因为穷，因为日子不好过，心里不平衡。现在好了，大哥在林场看仓库，一个月六十块，云乐在林场打杂，一个月四十块，加上她自己种地带孩子采山货，一个月也能挣几十块。家里的日子好过了，她的心也宽了，人也变了。
“大嫂，云乐在林场干得不错。”卓全峰弹怜烟灰，“周场长夸他了，他干活勤快，不偷懒。这个月给他加了五块钱。”
“真的？”刘晴的眼睛亮了，“加钱了？”
“加了，四十五了。”
刘晴的眼眶又红了，“老三，谢谢你。要不是你，云乐哪有这机会。他爹腰坏了，干不了活，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云乐念完初中就不念了，在家帮我干活。我心里头不是滋味，这孩子聪明，要不是家里穷，他能念高症考大学。”
“大嫂，别想那么多了。”卓全峰把烟头掐灭，“云乐在林场好好干，将来有机会转正，转正了就是正式工，有编制，有退休金，比考大学差不到哪去。”
刘晴点零头，“嗯，这孩子命好，摊上你这么个三叔。”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炕上。大丫给妹妹们盛饭，二丫夹菜，三丫给金豆喂食，四丫趴在炕上看画册，五丫六丫抢鸡腿，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怀里吃奶。刘晴坐在灶台边，端着碗，吃着饭，看着这一大家子，笑了。
“大嫂，上桌吃。”胡玲玲喊她。
“不用不用，我蹲着吃就校”刘晴把碗睹低低的，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上桌吃。”卓全峰喊了一声。
刘晴端着碗上了炕，坐在炕沿上，有点不自在，腿都不知道往哪放。大丫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大伯母，您吃。”二丫给她夹了一块鸡腿，“大伯母，您多吃点。”三丫抱着金豆，金豆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你也吃你也吃”。四丫从画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伯母，您吃。”五丫六丫一人夹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大伯母，吃肉。”
刘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泪，“好，好，我吃，我吃。”她把排骨啃了，把鸡腿啃了，把肉吃了，把饭吃了，碗里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刘晴收拾碗筷，刷锅洗碗，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的，连锅盖都擦了一遍。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然后走到门口，穿上鞋，拿起她的蓝布包袱。
“大嫂，这就走了？”胡玲玲从屋里出来。
“走了，黑了，该回去了。”刘晴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屋里，看了看炕上的孩子们，看了看墙上的奖状和成绩单，笑了，“玲玲，你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大嫂，你也一样。”
刘晴走了，月光洒在她的背影上，银白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白尾蹲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尾巴摇了摇。虎子也蹲在旁边，也看着她的背影。五只狗崽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金子跑到院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再见再见”。
卓全峰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嫂消失在屯口的土路上，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想起一句老话——家和万事兴。以前他不信这个，觉得各过各的日子，和和气气的就行，不用太亲近。现在他信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互相帮衬，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要是整吵吵闹闹的，你算计我我算计你，再好的日子也过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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