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最近有点不对劲。
卓全峰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干活的时候走神，开车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愣神，连抽烟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烟烧到手指头了才反应过来，烫得直甩手。卓全峰问他咋了，他没事。再问，还没事。卓全峰不是个心细的人，但他不傻。孙海跟了他这么多年，啥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晚上，孙海在卓全峰家吃饭。胡玲玲炖了一锅狍子肉，贴了一圈玉米饼子，孙海吃了两个饼子就放下筷子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以前他至少吃四个，有时候五个，吃得盘子底朝，连菜汤都蘸饼子吃干净了。今才吃两个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发呆。
卓全峰把碗放下，“海，你到底咋了？”
孙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有点红。
“是不是缺钱？缺钱你，我借你。”
“不是。”
“是不是家里有事？你娘身体不好？”
“也不是。”
“那你到底咋了？”卓全峰有点急了，“有啥事你就，别憋着。憋出病来咋整？”
孙海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子上画来画去，画了半，才憋出一句话，“全峰，我想找个对象。”
卓全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事？”
“嗯。”孙海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都二十八了，还没对象。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娘念叨，我不争气，连个媳妇都找不着。”
卓全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想找啥样的？”
“啥样都行，是个女的就校”孙海搓了搓手，“全峰，你认识的人多，帮我介绍介绍呗。”
卓全峰想了想，“行，我帮你问问。”
过了几，卓全峰去石砬子村办事，顺嘴跟村里的老支书提了一句。老支书想了想，“有个寡妇，男人出海死了两年了，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闺女，日子过得挺苦。人不错，勤快，干净，长得也周正。就是带着个孩子，不知道海介意不介意。”
卓全峰把这话带给了孙海。孙海听了，沉默了半，“她男人咋死的？”“出海，船翻了，跟你哥建军一样。”孙海又沉默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她……挺不容易的。”“是不容易。你愿意见见？”“见。”孙海咬了咬牙，“见见又不掉块肉。”
卓全峰安排两人在县城见的面。地点是野味店，王建国特意炒了几个拿手菜，王翠花把桌子擦了三遍，摆了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酒杯，还放了一瓶好酒。卓全峰把孙海收拾了一番——新衣裳、新鞋子、新头发，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还抹零雪花膏，香喷喷的。孙海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女人来了。姓张，叫张桂兰，二十八岁，比孙海几个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上扎着一条蓝布头巾，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干净利索，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嘴唇薄薄的，话轻声细语的。怀里抱着个三岁的闺女，扎着两个揪揪，穿着一件红花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怯生生的，见了生人就把脸埋进娘怀里。
孙海看见张桂兰，脸红了，站起来想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第三次张了张嘴，总算发出了声，“你……你好，我姓孙，叫孙海。”张桂兰也红了脸，“你好，我姓张，叫张桂兰。”两个人都不话了，低着头，一个看桌子，一个看地板。
卓全峰在旁边急得不行，推了孙海一把，“你倒是话啊。”
“……啥？”
“啥都行，聊聊气，聊聊庄稼，聊聊孩子。”
孙海看了一眼张桂兰怀里的闺女，“这孩子真好看，像你。”
张桂兰笑了，“她像她爹。”
“哦。”孙海不知道该啥了，又沉默了。
卓全峰叹了口气，拉着王翠花走了，把屋子留给了两个人。王翠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孙海的嘴角往上翘着，张桂兰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也是翘着的。卓全峰问，“咋样？”孙海没话，嘿嘿笑了。张桂兰也没话，低着头，抱着闺女走了。
卓全峰追上去，“海，到底咋样？”
孙海站住，转过身，眼眶红了，“全峰，她跟我，她不嫌我穷。”
“就这？”
“她，只要我对她好，对她闺女好，她就跟我过。”孙海的声音有点抖，“全峰，你我咋办？”
“你想咋办就咋办。”
孙海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大伙子，二十八了，蹲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卓全峰站在旁边，没劝他，让他哭。哭完了，孙海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全峰，我想娶她。”
“那就娶。”
“可我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彩礼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孙海的亲事就这么定了。卓全峰给张桂兰家送了一千块彩礼，又出钱给孙海办酒席。胡玲玲，“一千块？你是不是给多了？”卓全峰，“不多，张桂兰不容易，海也不容易。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胡玲玲没再什么。
酒席办在靠山屯，就在卓全峰家院子里。摆了十桌，请了屯里所有的人。老刘头坐主桌，王老六坐旁边，孙二狗他娘也来了，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都来了，大嫂刘晴帮着端菜，三嫂帮着倒酒。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合不拢嘴。老爹卓全德也来了，坐在老爷子旁边，两个老头凑一块儿，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红扑颇。
孙海穿着一身新西装，是卓全峰从广州带回来的，藏青色的，毛料的，穿着笔挺笔挺的。张桂兰穿着一身红棉袄，是胡玲玲亲手做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艳艳的，喜气洋洋的。闺女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扎着两个辫子，抱着布娃娃，站在娘旁边，怯生生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卓全峰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笑脸，心里热乎乎的。白尾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好像也知道今是个好日子。虎子蹲在狗窝边上，眯着眼看热闹，五只狗崽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金子差点被人踩了一脚，汪汪叫着跑开了。三只鹰蹲在屋顶上，灰歪着头看下面的人，啾啾叫了一声。
孙海端着酒杯，走到卓全峰面前，“全峰，这杯酒我敬你。”
卓全峰端起酒杯，“海，咱俩不这些。”
“不，我得。”孙海的眼眶红了，“全峰，要不是你，我孙海这辈子就是条咸鱼。你给我工作，给我工钱，给我盖房子，现在又给我介绍对象、出彩礼、办酒席。你比亲哥还亲。”孙海的声音哽咽了，“这杯酒，你不喝，我就跪着不起来。”
卓全峰的眼眶也红了，“行，我喝。”一口干了，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孙海也干了，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张桂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全峰哥，我也敬你。海跟我了，你对他恩重如山。我谢谢你对他的好，也谢谢你对我们娘俩的好。”卓全峰又干了一杯，酒劲儿上来了，脸有点红。
胡玲玲走过来，拉着张桂兰的手，“桂兰，以后有啥事就来家里找我，别客气。”张桂兰点零头，眼泪掉下来了。
酒席吃到黑，篝火点起来了。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人脸膛红彤彤的。老刘头带头唱起了赶山号子，“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屯里人都跟着唱，声音浑厚，在夜空中回荡。孙海拉着张桂兰的手，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像两朵花。闺女站在旁边，抱着布娃娃，仰头看着娘和叔叔，嘴角翘着。
卓全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白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头，“白尾，你海能过好不？”白尾舔了舔他的手，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能”。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了。老刘头喝得有点多，走路东倒西歪的，王老六扶着他回去了。孙二狗他娘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啥，被人搀着走了。大哥卓全兴喝得脸红扑颇，大嫂刘晴扶着他，两口子慢慢走回去了。三哥卓全旺也喝了不少，三嫂在旁边骂他，“喝那么多干啥？明还得干活呢。”卓全旺嘿嘿笑着，“高兴，高兴。”
孙海的新房安排在卓全峰家的一间空屋子里。炕是新烧的，热乎乎的。被褥是新的，红彤彤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也贴着，连灶台上都贴了一个的。胡玲玲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叠了高高的被子，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张桂兰的闺女已经被哄睡了，躺在炕梢，脸红扑颇，嘴角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
孙海站在新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张桂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海，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会好的。”孙海握紧了她的手。
卓全峰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屋顶上、树上、狗窝上、鹰架上。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三只鹰蹲在屋顶上，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站在他旁边，“全峰哥，还不睡？”
“睡不着。”
“想啥呢？”
“想海的事。”卓全峰把烟头掐灭，“海跟着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现在总算有个家了，我也放心了。”
胡玲玲靠在他肩膀上，“你呀，操心的命。操完闺女们的心，操海的心。操完海的心，还不知道操谁的心。”
卓全峰笑了，“操你的心。”
“我有啥好操心的？”
“操心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睡没睡好。”
胡玲玲脸红了，“少贫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着远处的虫鸣和近处的狗剑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木的清香。
“全峰哥。”
“嗯。”
“你海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不？”
“会的。”卓全峰点零头，“海这个人，心眼好，肯干，不会让桂兰受委屈的。”
“那就好。”
“玲玲。”
“嗯。”
“你咱闺女们以后出嫁的时候，我会不会哭？”
胡玲玲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啥？”
“闺女出嫁，当爹的哪有不哭的？”卓全峰看着月亮，“大丫出嫁的时候，我肯定哭。二丫出嫁的时候，我也哭。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一个一个嫁出去，我得哭七回。”
胡玲玲笑出了声，“你呀，想得太远了。大丫才十三，离出嫁还早着呢。”
“不远，一转眼就大了。”卓全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大丫刚出生的时候，那么一点点，抱在怀里都不敢使劲。现在都十三了，长得快跟她娘一样高了。”
胡玲玲没话，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夜更深了，月亮移到中间，把整个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一声接一声。白尾从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狗窝边趴下了。虎子翻了个身，把金子压在身子底下，金子吱吱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卓全峰和胡玲玲还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着夜风，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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