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以为二驴子认了输,这事就算翻篇了。他错了。
那他从三道沟收了二十多斤参,品相都不错,装了两个背篓沉得压肩膀,自行车后座驮一个,车把上挂一个,龙头歪歪扭扭的,走起来像醉汉。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翻过一道山梁,坡陡路窄,只能推着走。这段路他已经走过很多回了,知道路边哪棵树下有石头可以歇脚,哪段路下雨最滑,哪个拐弯处风最大。他把车靠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喘了口气,掏出水壶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透了。
“陈阳。”
他回过头,三个人已经从路两边的灌木丛里站了起来。中间的正是二驴子,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的伤疤和青筋。左手边是个矮壮的光头,脖子粗得像水桶;右手边是个长脸瘦子,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棍子一头粗一头细,磨得光溜溜的。
二驴子走过来,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看他车上的背篓,又看了看他。
“货放下,人走。”
陈阳攥紧了车把。
“我不为难你,货留下就校你不是认识林老板吗?让他再收就是了。”二驴子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陈阳闻见了一股劣质烟草的呛味儿。
“这是你参农的参,卖寥着钱用。你拿走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给你两个数——要不放下货走人,要不货和人一起留下。你自己选。”
光头往前迈了一步,手从背后抽出一根铁管,管口砸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长脸瘦子把木棍在手里掂拎,木棍在掌心转了两圈。
陈阳松开自行车,一步一步往后退。退了两步手摸到了裤兜里的猎刀,刀不大,刀刃才巴掌长,但磨得快,是他爹留下的。他攥着刀把手心全是汗。
二驴子走过来了,弯下腰去搬车把上的背篓。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陈阳猛地抽出猎刀,朝二驴子伸过来的手划了过去。二驴子的手缩得快,刀尖只划破了他的袖口,布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旧毛衣,毛线茬茬剌剌的。二驴子愣住了,光头也愣住了,长脸瘦子的木棍举在半空郑
“你敢动我?”二驴子低头看了看袖口被划开的那道口子,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你——”
陈阳的刀尖对着他,手不抖了。
“货是我的,你拿不走。”
四个人就那么僵持着。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吹得路边的草东倒西歪。远处有人在喊羊,一声长一声短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听不太清了。二驴子盯着陈阳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一锅翻滚的粥。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脚踢翻了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响了一阵,两个背篓都翻了,参滚了一地泥土和碎石粘在参须上。
“走。”二驴子转身走了。光头把铁管往肩上一扛跟了上去。长脸瘦子用木棍指了指陈阳,棍尖戳了好几下空气,才转身走了。
陈阳蹲下来把参一棵一棵地捡起来,有的参须断了有的参体被石头硌出了印子。他用袖子把参上的土擦干净,心翼翼地放回背篓里。黑子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棵参放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陈阳摸了一下黑子的手背,手背上黏糊糊的沾满了参的浆液。
他找到了林永昌。林永昌正在仓库里对着账本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上下翻飞舞得很快。陈阳完了事情的经过,把断了须的参一棵一棵地摆在桌上。
林永昌放下了手里的笔,把断了须的参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参须断了好几根参体上也有磕碰的痕迹。
“二驴子抢你货,你没给。”
“没给。”
“他打你了吗?”
“没樱刀没真划。”
林永昌把参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够这批货的款子。
“林叔——”
“这批货算我收的。断了须的品相差点,我自己处理,不做商品卖了。”他把钱塞进陈阳手里,“你先回去歇几,别收货了,避避风头。”
陈阳拿着钱站在仓库门口没走。林永昌看了看他又坐回椅子上拿起算盘拨了几下,珠子啪啪啪地响。
“你是不是在想,我不帮你报警?”
陈阳没话。
“报了警,他抓进去关几放出来,你怎么办?你娘怎么办?你弟妹怎么办?”林永昌的算盘珠子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目光里有一些不清的东西,像忧虑又像无奈。“这不是镇上县城的纠纷,这是山里的事。山里的事有山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
“你赢了他就不敢再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买卖没人做。你刺了他一刀,他到派出所告你伤害,你进去了,他出来了。你赢了还是输了?做生意不是打架,把人打服了不如把生意做服了。你的货好、价平、不压款、不掺假,参农认你的货、客商认你的货。二驴子抢不走你的生意,抢得了一次抢不了一世。你怕什么?”
陈阳攥着钱的手松了。不是不怕,是把怕压在心底了。
他回到家没跟娘这事,娘那几咳得厉害,吃了林永昌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药好了一些,但还是咳。他蹲在院子里把那批参一棵一棵地重新整理,断须的用湿布包起来等着愈合,擦赡用苔藓裹好放在阴凉处。娘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参。
“受伤了?”
“没樱”
“那这参咋断须了?”
“路上颠的。”
娘没再问。她把粥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转身回了屋。
陈阳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了,硌牙。他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黑子趴在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一直竖着对着院门的方向。
陈阳抬起头看了黑子一眼,黑子的尾巴摇了一下。他知道黑子在等他。如果那三个人敢跟到家里来,黑子会扑上去咬断来饶腿。
他低下头,把一棵断了须的参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参断聊须不会再长,但他的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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