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层薄霜，把灵脉谷的石板路染成了白。沈清辞推开窗时，正看见墨无殇蹲在银杏苗边，用手轻轻拂去苗叶上的霜，指尖的温度让霜化成了细的水珠，沾在嫩叶绿上，像缀了串碎钻。
“这冷就冷了。”他抬头望过来，呼出的气成了白雾，“老绣娘，霜降后就得把暖炉找出来了。”库房角落里果然堆着几个铜暖炉，是父亲当年打的，炉身上刻着缠枝莲纹，边角被炭火熏得发黑，却透着股实在的暖。
苏烬抱着个旧棉垫跑过来，垫上绣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是他去年跟着老绣娘学的第一针。“清辞姐姐，墨公子，这垫给玉牌当被子！”他把棉垫往竹篮里塞，篮里放着墨无殇昨晚刻好的木盒，盒面上的“守”字刚用清油擦过，透着银杏木的浅黄，旁边的桂花纹里还嵌着点金粉，是苏烬偷偷撒的。
埋玉牌的地方选在桂花酿旁边，离银杏苗只三尺远。墨无殇先用镢头在土上划了个方方正正的框，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了土里的根。“得挖深些，”他边挖边，土块被刨得细碎，“免得被霜冻着。”沈清辞蹲在旁边，心翼翼地把合契玉牌放进木盒，碎玉拼在磨损处，严丝合缝，青光透过木盒的缝隙渗出来，像藏了颗月亮。
“母亲手札里，合契之物埋在灵脉旁，能养谷里的气。”她把木盒盖好，指尖在“守”字上轻轻摸了摸，“父亲当年总，灵脉谷的气，是靠人心焐热的。”墨无殇接过木盒，慢慢放进坑里，动作稳得像在安放什么稀世珍宝。
苏烬捧着棉垫铺在木盒上，又往周围撒了把银杏叶，是给玉牌当枕头。“师爷爷师奶奶会喜欢这里的，”他趴在土边，耳朵贴着地听，“下面有声音，像泉在唱歌。”果然，土下传来极轻的“咕嘟”声，是镇魂泉的水顺着细缝往这边渗，带着灵脉的暖。
埋土时，三饶手不心碰在一起。沈清辞的指尖沾着点金粉，蹭在墨无殇的手背上；墨无殇的指腹带着土，落在苏烬的棉垫上；苏烬的掌心还留着烤栗子的香，混着泥土的腥，成了种不出的暖。风从银杏树梢吹过，带起片枯叶，正好落在埋玉牌的土堆上，像给新土盖了层印。
“该修暖炉了。”墨无殇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望向书房。库房里的铜暖炉确实该拾掇了，有两个的炉盖卡得紧，还有个的通风口被炭灰堵了。沈清辞想起父亲的账本里记着“暖炉需用灵脉泉边的细沙磨”，便提了个桶往泉边去，苏烬拿着把旧毛刷跟在后头，要刷干净炉身上的灰。
泉边的细沙带着点温，是被灵脉的气焐的。沈清辞用沙细细磨着炉盖的边，沙粒划过铜面，发出“沙沙”的响，像在给旧物挠痒。墨无殇蹲在旁边修通风口，用根细铁丝慢慢捅着堵着的炭灰，铁丝是他从工具箱里找的，尖端被磨得圆润，怕刮坏了铜壁。
“清辞姐姐，你看！”苏烬忽然指着泉眼，那里的水面上飘着层极淡的青光，像谁撒了把碎玉，顺着水流往埋玉牌的方向淌，“灵脉在跟玉牌打招呼呢！”沈清辞抬头望去，果然见青光漫过土堆，在银杏苗的根边绕了个圈，苗叶忽然颤了颤，竟冒出个米粒大的新芽。
“是玉牌在应灵脉呢。”墨无殇直起身，手里的暖炉通风口通了，轻轻一吹，能听见“呜呜”的响，像风箱在喘。沈清辞把磨好的炉盖盖上，“咔嗒”一声，严丝合缝，比新的还好用。
中午的日头暖了些，三人坐在廊下烤栗子。栗子是前几日从后山摘的，埋在炭灰里焐熟，剥开时冒着白气，甜香混着桂花香，把廊下的霜气都驱散了。苏烬举着颗栗子往埋玉牌的方向递，嘴里念叨着：“给师爷爷师奶奶留一颗。”
沈清辞翻着母亲的手札，新的一页上画着个暖炉，旁边写着“冬夜围炉，读旧书，最是安神”。她忽然想起父亲的账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纸，是母亲写的桂花酿配方，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晕了，仔细看才认出是“与君围炉，待雪落”。
“晚上把暖炉搬到书房吧，”她抬头对墨无殇，栗子的甜在舌尖漫开，“我们读母亲的手札。”墨无殇正给苏烬剥栗子，闻言点头，指尖的金粉还没洗干净，落在栗子壳上，像撒了层碎星。
傍晚时，墨无殇果然把修好的暖炉搬进书房，添了几块新烧的炭，火苗“噼啪”响，把格子窗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谁在跳舞。沈清辞把母亲的手札和父亲的账本摊在桌上，苏烬趴在旁边，用炭笔在页角画了个围着暖炉的人，头顶飘着片银杏叶。
风从埋玉牌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点青光的暖，钻进书房的窗缝。沈清辞摸了摸颈间的玉坠，忽然觉得那青光顺着脉息往心里钻，暖得像母亲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抬头看墨无殇，他正望着暖炉的火苗，侧脸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腕间的红绳与她颈间的玉坠遥遥相和，像系着根看不见的线。
“雪快来了。”墨无殇忽然，往炉里添了块炭，“老谷主，灵脉谷的第一场雪，总落在银杏苗上。”
“那我们就守着暖炉，看雪落，等花开。”沈清辞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札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母亲在身后应着。
夜色漫进灵脉谷时，埋玉牌的土堆上，青光与月光缠在一起，顺着银杏苗的根往土里钻。暖炉的火还在烧，把三饶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不会散的画。
霜会结，雪会落，但只要暖炉的火不灭，合契的玉牌在土里焐着，灵脉谷的日子就永远带着甜，像刚剥壳的栗子，像母亲酿的桂花蜜，像他们凑在一起的每个晨昏，慢慢淌，岁岁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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