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平台,风声萧瑟。
哪吒捧着那枚“监”金印,掌心传来温润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铸造者留下的余温。金印不大,却重逾千斤——不是实际重量,而是一种法则层面的沉重。印纽雕作麒麟踏云之形,印身四面刻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底部那“监”二字笔力遒劲,每一笔都暗含大道真意。
杨戬凑近细观,眼金芒流转,半晌才叹道:“确是玉虚宫监殿的副印。正印在师尊玉鼎真人手中,这副印……我记得当年是赐给了监殿首座,清虚道德真君。”
“清虚师叔祖?”哪吒一怔。
他虽未见过这位师叔祖,却听师父太乙真人提过。清虚道德真君乃玉虚宫十二金仙之一,执掌监殿,专司观测诸星象、推演地劫数。封神一战后便云游诸,不知所踪。
“若此印真是清虚师叔祖所留,那这尊黄巾力士……”哪吒抬头,望向那尊残破的百丈巨像。
话音刚落,黄巾力士胸口裂痕深处,那两点微弱的金色光焰骤然明亮!
光焰脱离裂痕,在空中交织、凝聚,化作一道比之前凝实数倍的老者虚影。老者依旧灰袍鹤发,但眉目清晰,眼中有了神采。他悬浮在力士肩头,低头俯视三人,目光最终落在哪吒掌心的金印上。
“多少年了……”老者声音沧桑,却不再断续,“终于……等到有缘人。”
哪吒躬身行礼:“晚辈哪吒,拜见前辈。敢问前辈可是清虚道德真君?”
“清虚?”老者摇头,“非也。老夫乃监殿护法神将,道号‘镇岳’。当年奉清虚真君法旨,携监副印、率三千黄巾力士,跨界而来,镇守此‘维节点’。”
“维节点?”杨戬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镇岳神将的虚影抬手,指向平台中央那座破损祭坛:“你们所见传送阵,并非普通跨界阵法。此乃‘诸星门’的一处接引点,连接着洪荒主世界与此方‘遗落世界’。而这座苍穹之柱,便是此界‘维’——也即世界法则中枢——的显化之形。”
他顿了顿,虚幻的脸上露出追忆之色:“三万六千年前,深渊裂隙自混沌海深处蔓延,侵袭诸万界。此界首当其冲,世界壁垒被蚀穿一角,赢终末气息’渗入。清虚真君推演机,知此界若彻底堕入归墟,必成深渊进攻洪荒的跳板,故亲率我等跨界来援。”
“那一战……打碎了此界三成大陆,陨落神明二十七尊,我三千黄巾力士亦只余老夫一人。”镇岳神将声音低沉,“虽成功封印裂隙,但真君也受道伤,不得不携残部退回洪荒。临行前,真君命我留下,镇守此星门节点,并传下一道法旨——”
他看向哪吒,一字一顿:“若后世有洪荒来客至此,身怀先灵根‘混沌青莲’气息者,可继承监副印,重启星门,接引此界‘火种’回归洪荒,免遭终末吞噬。”
平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山风呼啸,卷起平台边缘的碎石,滚落万丈深渊。
悟空挠挠头,打破了沉默:“所以……这老倌儿等了三万六千年,就为寥一个身上有青莲气息的人?”
“正是。”镇岳神将点头,“混沌青莲乃创世灵根,其气息能调和诸法则,是启动残缺星门的唯一钥匙。当年真君留下预言:青莲现世之日,便是此界劫数终结之时。”
哪吒握紧金印,沉声道:“前辈,晚辈丹田确有青莲,但只是本源投影,并非完整灵根。以此启动星门,能有几成把握?”
“五成。”镇岳神将毫不讳言,“若星门完好,十成。但如今阵图破损,阴钥遗失,阳钥亦只剩三成威能。你以青莲本源强行激活,有五成可能成功接引,亦有五成可能……引发时空乱流,将你们三人,连同此山峰顶,一同卷入混沌海深处,永世不得超脱。”
五成生死。
杨戬与悟空同时看向哪吒。
这位昔日的三坛海会大神,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在掌中金印与破损祭坛间来回游移。山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
良久,哪吒缓缓抬头:“敢问前辈,若星门重启成功,能带走多少人?”
镇岳神将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星门虽损,但核心阵眼尚存。若以青莲本源全力催动,最多可承载三百人跨界传送。再多……阵法便会崩溃。”
“三百人……”哪吒喃喃。
他忽然想起北境城那些百姓的面孔,想起福伯慈祥的笑容,想起纳尔森忠诚的眼神,想起矮人王铜须拍着胸脯“北境交给我们你放心”,想起精灵女王献上生命古树枝条时的郑重,想起红龙克劳德仰长啸的守护誓言。
还有这几年来,在北境开垦荒田的农夫,在工坊敲打铁器的匠人,在学堂读书习字的孩童,在城墙值守的士兵……
三百人,够吗?
“三弟。”杨戬忽然开口,“你可还记得,当年在陈塘关,你为何反出庭?”
哪吒浑身一震。
那段记忆,是他心底最深的刺。
“因为你不愿看着陈塘关百姓被四海龙王水淹,不愿看着无辜生灵因神权争斗而丧命。”杨戬目光如炬,“今日此界亿万生灵面临终末之劫,你若只带三百人逃生,与当年那些视苍生如草芥的神仙,又有何异?”
悟空也难得正经起来,抓耳挠腮道:“就是就是!俺老孙当年大闹宫,也不是为了自己当玉帝,是看不惯那些神仙欺负弱!要是咱们自己跑了,把这儿的人都丢给什么狗屁终末之主,那不成缩头乌龟了?”
哪吒闭上眼睛。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有初临此界时,那个饿得皮包骨头、却把最后半块黑面包分给他的老农;有建设北境时,那些在寒风中搬运石料、却笑得灿烂的工匠;有圣战来临时,那些明知不敌却依旧挺起长矛、高喊“为了北境”的年轻士兵……
还有那个叫亚瑟的独眼骑士,跪在血雨中“只要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给这乱世一点希望”。
若他只带走三百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在真理之门的侵蚀下,在终末之主的阴影中,能撑多久?
“前辈。”哪吒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除了启动星门,可还有其他方法,能救此界众生?”
镇岳神将沉默良久,缓缓道:“樱”
“请讲!”
“彻底修复星门。”神将虚幻的手指指向祭坛,“集齐阴阳双钥,以青莲本源为引,重刻阵纹,补全法则。届时星门可完全开启,莫三百人,便是将此界所有生灵转移至洪荒,亦非难事。”
“阴阳双钥……”哪吒想起之前的话,“阳钥在此,阴钥被真理之门污染。前辈可知阴钥下落?”
“就在此处。”镇岳神将语出惊人。
三人都是一愣。
“当年大战,阴钥被‘终末气息’侵蚀,真君恐其流入世间酿成大祸,便将之封印于……”神将抬头,望向苍穹之柱更高的地方,“此山峰顶,心台核心。以‘监副印’为锁,以老夫残躯为牢,镇压至今。”
“那真理之门的人……”
“他们三日前便已潜入山体内部,正在尝试破解封印。”镇岳神将语气凝重,“老夫因能量枯竭,只能固守核心,无力驱逐。若非你们今日抵达,引动老夫残魂苏醒,他们恐怕再有三日,便能得手。”
杨戬面色一变:“难怪他们兔那么干脆!不是怕我们,是急着去取阴钥!”
“必须阻止他们!”悟空抄起黑铁棍。
“且慢。”镇岳神将抬手制止,“山体内部错综复杂,更有当年大战遗留的诸多禁制与陷阱。贸然闯入,九死一生。”
他看向哪吒,虚幻的身影忽然飘落,来到哪吒面前:“娃娃,你既身怀青莲,又愿为此界众生一搏,老夫便赌上这最后残魂,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神将虚影骤然散作漫金色光点!
光点如雨,一半涌入哪吒掌职监副印”,金印顿时光芒大放,印身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锁链虚影!另一半光点则飞向那尊残破的黄巾力士,没入胸口裂痕深处。
轰隆隆——!!!
百丈高的黄巾力士,动了!
它缓缓低下头,空洞的眼眶中,金色光焰熊熊燃烧!残破的身躯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巨兽正在苏醒。断臂处、残腿处,竟有金色光芒凝聚,化作虚幻的肢体轮廓。
“以老夫残魂为引,以监印为凭。”镇岳神将的声音从力士体内传出,如洪钟大吕,“哪吒,老夫将此‘镇岳力士’的操控权限,暂时移交于你。持印者,可号令力士,可感应山体禁制,亦可……追踪阴钥气息。”
力士单膝跪地,巨大的头颅低垂至哪吒面前。
它伸出仅存的右臂——那手臂虽由光芒凝聚,却凝实如真,掌心向上,平摊在哪吒身前。掌心中央,浮现出一个与监副印完全契合的凹槽。
“滴血认主,青莲为证。”镇岳神将的声音渐渐微弱,“切记……阴钥已被污染,若强行取之,必遭反噬……唯有以青莲本源先行净化,方可使用……时间不多……快去……”
声音消散。
力士掌心的凹槽,金光流转,静静等待。
哪吒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正中凹槽中央。与此同时,他运转功法,丹田内混沌青莲轻轻摇曳,一缕纯粹的青莲本源气息顺着经脉涌出,融入血珠。
血珠落在凹槽的刹那——
嗡!!!
整座苍穹之柱,剧烈震动!
山体表面那些玉白色的岩壁上,同时亮起亿万道金色符文!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连接,从山脚到山巅,构成一幅覆盖整座神山的庞大阵图!阵图的核心,正是哪吒手中的监副印!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山,与这尊力士,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
仿佛山是他的躯体,力士是他的手臂,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土的呼吸,都清晰可福而那些潜藏在山体深处的、属于真理之门的气息,也如黑夜中的火把,无所遁形。
“东南方向,地下三百丈,有七道气息正在破解第三重封印。”哪吒闭目感应,随即睁眼,“东北方向,地下五百丈,还有五道气息在布置某种献祭阵法……他们在试图以血祭之力,强行冲开封禁!”
杨戬眼金芒一闪:“分头行动?”
“不。”哪吒摇头,目光扫过平台边缘那七十二根蟠龙玉柱,“我们有更好的办法。”
他举起监副印,心念一动。
轰!轰!轰!
平台边缘,三根尚未完全倒塌的蟠龙玉柱同时亮起!柱身上的蟠龙浮雕竟活了过来,脱离玉柱,在空中化作三条十丈长的金光玉龙!玉龙盘旋飞舞,龙口喷吐金色光焰,将平台映照得如同白昼。
“以山为阵,以力士为兵。”哪吒踏上其中一条玉龙龙首,火尖枪在手,“大哥、二哥,随我来——”
“今日,便让这些归墟信徒知道——”
“何谓洪荒手段!”
三条玉龙长啸,载着三人,一头扎向山体岩壁!
岩壁如水波般荡漾,悄然分开一道门户。
山腹深处,真理之门的黑袍人们,同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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