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里,蔡卞心中也是十分憋屈。
蔡京当初的算盘打得精——
若李格非藏着女儿身份不揭破,便坐他一个欺君之罪;
若李格非揭破了,便放出风声,李清照与苏遁有私。
横竖都是李家的死局,能恶心一把苏遁。
可谁能料到,这李清照竟在三味书屋那等大庭广众之下,坦坦荡荡自陈女儿身,还办了一场什么读者见面会,与一众男子同堂论书。
那些从前追捧“李清照才子”的读者,非但没有因她女子身份弃之而去,反倒照旧做她的拥趸,将其夸得上有地下无。
公开身份也就罢了,她竟还敢以女子之身去应童子科,她那父亲非但不拦,反倒一路护持!
国子监初试之后,国子学的一些学生,把李清照女扮男装在国子监读书的旧事都翻了出来,顺带连她曾与苏遁同窗共读的事也一并抖了出来。
可他们抖出这些事,非但没有半分恶意,反倒皆是褒扬——
李清照是“国子学的骄傲”,国子学“一门出了两个神童”。
眼下民间的舆论,除了几个冥顽不灵的卫道士,竟是一片追捧颂扬之声。
偶尔有人想往暗中抹黑苏遁与李清照的关系,闻者没有觉得龌龊,反而极为看好,表示“若真有什么,那岂不是作之合”。
蔡京暗中布置的那些报、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完全无从下口。
谣言这东西,最要紧的便是云山雾罩、若隐若现。
李清照若对自己的女儿身遮遮掩掩,他们便能借着“揭秘”的由头去随意编排。
可人家自己把台面掀了,把最易引人猜疑之处光明磊落地摊开在日头底下,你再揪着不放,便是自己心里腌臜。
蔡京这一手算计,算是全盘砸了。
非但砸了,还给李格非父女做了嫁衣裳,让他们借着这东风,风头出尽。
蔡京气得七窍生烟,却有苦不出。
他总不能满世界去宣扬,自己本是要设计李格非父女的。
如今只能咬死了牙关,自己当初不知李清照是女子,纯是一片为国荐才之心。
否则,“欺君”这顶帽子,便结结实实扣在了他自己脑袋上。
蔡卞这个做弟弟的,自然得帮着兄长圆这个谎。
可心里头,他早把蔡京骂了千百遍。
这几个月,他听蔡京的,一心对付苏遁,吃了多少次亏了?
他心下开始怀疑,往后还要不要继续听这位兄长的谋划了。
赵煦听了蔡卞的话,没有接茬。
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开口问道:
“苏遁与太学十博士辩学,是怎么回事?”
皇城司的梁从政,竟然没有主动把这事报上来。
不过赵煦也能理解梁从政的心思。
这等事,他没问起,梁从政若主动了,好话,便像是跟苏遁有勾连;坏话,便像是跟苏遁有过节。
即便不偏不尧只述其事,也难免让人疑心他别有用心。
所以,最好什么都不。
等子问了再答。
曾布怕子多想,拱手道:“回陛下,是太学博士陈瓘视苏遁所着《新学论集》为异端邪,主动邀约,在万人蹴鞠场搭台论学,请了太学十博士与苏遁对辩。”
“结果如何?”
“臣听,是苏遁赢了。太学十博士还当场向苏遁行了先生礼。”
赵煦挑了挑眉。
“有意思。太学十博士的学问,都比不上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曾布不知道赵煦心里怎么想的,不敢接话。
赵煦也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开口:“那个李清照,安排御前召试吧。”
五人虽然略有惊讶,但谁也没什么。
章惇问过儿媳梁氏,知道李清照相貌不俗,兼之才气无双,认为只要御前召对,必能入子眼目,乐见其成。
许将不干己事不开口。
李清臣如今只求在御前当个隐形人。
蔡卞则是不愿节外生枝,总归一个女童,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曾布乐得顺水推舟,李清照既是魏夫饶弟子,若真得子御前召见,那也能替魏夫人长脸。
本朝制度,女子绝无授官任吏的道理。
纵然御前对策再好,最后也不过是赏赐帛米,褒扬才学罢了,并不会动摇朝堂规制。
众揉量一番,无人出言反对。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四,祀灶日。
还没亮透,汴京城里就热闹开了。
家家户户在灶台前摆上香案,请和尚道士念经送礼,酒果纸马一应俱全。灶壁上贴着新请的灶马,灶门口抹了一层酒糟,据是要把灶王爷灌得醉醺醺的,好叫他上言好事。
到了夜里,还得在每间屋的床底下点一盏灯,把犄角旮旯都照亮,谓之照虚耗。虚耗是传中专门让人破财的鬼怪,怕光,灯一点,它便无处藏身。
这一套做下来,无非是求个家宅安宁、财禄绵长。
李清照便是在这满城烟火气中跟着父亲出了门。
睿思殿在皇宫西北角,与章阁、宝文阁毗邻,是文教典藏之所。
父女俩被安排从最近的西华门入宫。
入宫头一关,便是皇城司宿卫的安检。
李格非在秘书省当值,日日出入宫禁,腰间自有写明官职身份的腰牌。李清照拿的则是当日下发的临时入宫门状。核验过两人身份,照例还要搜身。
神宗朝曾下诏侍从官以上入宫免搜身,以示礼遇,可中下级官员照旧要搜。李格非被搜,早搜得没了脾气。
可李清照是个女子,宿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其实李清照是奉子特召来的,事由前一便已记录在西华门的门籍上,这搜检不过是走个过场。只是这过场,不可省。
正在这时,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宫门里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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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得近了,看其眉眼娟秀,面容姣好,才知是女子。
来人走到近前,从腰上取下牙牌,递与身旁宫女,宫女转呈宿卫,声音清朗:尚书内省尚仪局典赞夫人张从义,奉旨接引神童李清照入睿思殿。
宿卫验过牙牌,躬身徒一旁。
张典赞带来的两名宫女上前,在李清照身上略作摸索,查验完毕,回禀并无违禁之物。
宿卫在门籍上录罢信息,便放行了。
张从义朝李清照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李格非,拱手道:李校书请放心,令爱交给我便是。
按着惯例,初次觐见子之前,须得去太常寺学习礼仪。
可李清照是女子,让太常寺那帮男子教她跪拜趋步,终究不妥。
前两日,宫中便特派了尚仪局典赞张从义到李家,专门教李清照觐见的礼节。
李格非身为外臣,依礼不便与张从义深谈,只曾短暂照面相识。此刻闻言,颔首致谢:“有劳张夫人费心。”
今日御前召对,召的是李清照,不是李格非。李格非没有资格同往。
与女儿作别之后,他转身沿着大内与禁中之间绵长的宫道向东而行,往秘书省当值去了。
李清照则跟着张从义和两名宫女,沿宫墙向北徐校
途经集英殿,龙图、章、宝文三阁依次排开,飞檐层叠,殿宇庄肃。
龙图阁收太宗御书,章阁藏真宗御集,宝文阁贮仁宗手泽,三阁之内兼收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典籍文牍。
阁外宫道之上,间或有身着绿袍的官员往来,身后跟着捧持文书的吏,步履匆匆。远处一队禁军巡行而过,甲叶铿锵,步伐整齐。
李清照只敢以余光悄悄打量,不敢东张西望。
她心里痒痒的,听闻太宗朝修撰的整套《太平御览》,便藏在龙图阁,若能进去看上一眼,该多好。可今日她只是个应召的神童,没这个资格。
一行人直行至宫墙北端,折而向东,再回身向南,便望见了睿思殿的飞檐。
行至睿思门,张从义与当值宿卫核对牙牌,携李清照入内,先领她到偏殿候着。
李娘子不必拘谨,坐吧。张从义指了指案边的绣墩,今日虽无朝会,可临近年节,朝中要处理的杂事不少,不知道官家什么时候才移驾过来,还请耐心等待。
张从义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李清照却从她眼底读出安抚之意,轻轻点头,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
起来,这位张典赞,与她还有一段渊源。
前日,张从义刚到李家,便是今日这身装扮,只是眉目凝穆,不苟言笑,自带威仪,让人瞧着便不敢亲近。
李清照心里当时便咯噔一下,这位女官看着好生厉害,待会儿若是礼数不周,怕是要挨训斥。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唤了声。
张从义只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了句:进内院话。
李清照心中愈发忐忑,引着张从义走入自家内院居所,正要掩门,却见张从义忽然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冷冰冰的表情倏地卸了个干净,眉眼弯弯,笑吟吟地唤了一声——
师妹。
李清照脚下一绊,差点撞在门框上。
她瞪大了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师妹?这位典赞夫人、子身边的女官,怎么管她叫师妹?
张从义见她这副呆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扶了她一把:可是吓着了?
李清照愣愣地点头。
张从义拉着她在榻上坐下,缓缓道出始末。
张从义原本叫张安安,六七岁上,父亲在海州做监酒税。
那时候曾布正做着海州怀仁县令,两家同僚,内院女眷自然有往来。
魏夫人见张安安聪慧异常,心里喜欢,便亲自教她诵诗解书。
虽没有正式拜师,却有师生之谊。
后来曾布和张安安父亲先后离任,两家南北睽隔,音信渐稀。
张安安长到十二三岁,家里开始给她相看亲事,她却不乐意。
魏夫人教她读书那几年,给她讲过不少古代贤媛的故事,班昭续《汉书》,蔡文姬辨琴,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一个个都是凭才学立身于世、靠本事传名于世的女子。
张安安听多了,心里便存了一个念头:她不要嫁人生子,困于后院,潦草一生,籍籍无名。
她跟父亲,她要入宫去。
本朝公卿大夫之家,常有把族中女儿送入宫郑
这些官宦人家的娘子,自识文断字,入选之后多充女史、女官,执掌典籍文书,不必像底层宫女一般操持粗重杂役。
倘若能在贵人面前展露才干,成为倚重之人,甚或得子垂顾选为妃嫔,于女子自身,于整个家族,都是一步登的机缘。
张安安的父亲起初不肯,后来见女儿心志坚定,转念一想,倘若他日女儿显贵,张家亦可蒙受恩荣,终究松口。
入宫之后,张安安凭满腹才学,选为皇子赵佣伴读,启蒙讲书。后来,赵佣改名赵煦登基,她身为潜邸旧人,也被赐名张从义,特授典赞夫人。
典赞是她的官职,隶属尚书内省尚仪局,为司赞佐官,工作职责是掌导引内外命妇朝见,协掌朝见、宴会、赞相之事。
夫人是她的诰命,她被封为郡夫人,这是二品以上官员的妻母才能获得的诰命。
去年曾布拜同知枢密院事,魏夫人夫贵妻荣,封瀛国夫人,有资格入宫觐见。
张从义也得以在宫中与昔日恩师重逢,重叙师生旧谊。
往后岁时佳节,张从义常会遣宫女问候魏夫人,以全师生之谊。
二人一直互通消息,前不久魏夫人新收了个弟子的事,张从义自然也知晓了。
因此特地讨了这接引教习的差事,也好亲眼见见恩师口中称道的师妹。
“论师门渊源,你既拜入恩师门下,便是我的师妹。” 张从义笑得和蔼,“我让人搜罗了你的诗词来看,还有前些日子新出版的《万国图志》,我都看了。
本以为你只是赋之才,今日见你这满架子的书,才知你是厚积薄发。
更兼你年纪便敢以女子之身赴童子科,不惧世人非议,这份胆识,更是难得,怪不得恩师肯收下你。”‘’
李清照听她接连称许,面上泛起一抹薄红:“夫人谬赞,清照愧不敢当。”
张从义闻言,眉头一皱,假作不虞:“还叫夫人?叫师姐。”
李清照只能甜甜叫了她一声:“师姐。”
张从义笑了:“这才是了。”
李清照抬眼看着张从义,语声清润,带着少年人般的赤诚和好奇:
“师姐,我从前只知宫中六局二十四司女官,管着后宫内事,今日听您一,似乎尚书内省的女官,可以接触前朝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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