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微微一笑:“其实,我也半信半疑。不过,从其他史料两相印证,倒也有几分可信。”
她的手指从洛阳一路向西,划过河西走廊,越过葱岭,穿过波斯高原,最终落在地中海南岸的埃及:
“譬如,《穆子传》《竹书纪年》记载,周穆王西巡昆仑,自宗周瀍水启程,率七萃之士驾八骏,西巡三万五千里,会西王母于瑶池。
洛阳往西走三万五千里,便是《汉书》所载大秦国之所在。
若没有舆图指引,周穆王如何能定向而往?
由此可见,周朝之时,便已有舆图记载黑大陆之概况。”
她顿了顿,手指点在墨西哥的方向:
“还有,《梁书》记载,齐永元元年,有沙门慧深来至荆州,扶桑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其土多扶桑木。
慧深后来率罽宾国五名僧人远游扶桑。以方位和距离推算,这片‘扶桑’,大致在此处。”
“另外,”李清照继续道,“唐朝宰相贾耽编撰的《皇华四达记》,详细记载了杨良瑶出使大食的路线。
杨良瑶从长安出发,在广州‘舍陆登舟’,一路向西,最终到达大食都城缚达城(巴格达),联络黑衣大食共同抗击吐蕃。
如今大食商人来我大宋广州,走的便是这条线路。”
她从《禹贡》到《汉书·地理志》,从杜环《经行记》到《大唐西域记》,从晋朝《水经注》到本朝《元和郡县志》,一条一条,如数家珍,把从古到今曾经出行域外之饶行进路线,一一点出。
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跟着班超、杜环、玄奘、慧深、徐巿这些名字,从汉唐走到了本朝,从长安走到了大食,从黄河走到霖中海。
在座的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正是血气方刚、志在四方的年纪。
谁没影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的雄心?
谁没影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壮志?
只是科举的枷锁,让他们平时只顾埋首书斋,在先贤注疏、程文墨卷里打转。
如今眼目驰骋万里之遥的异邦,遥想地之大,顿觉胸襟开阔,心怀鼓荡。
震动之外,众人对李清照的钦佩又深了一层。
她发表在《三味日报》上的诗词,足见才情横溢;与太学十博士辩经论学,不落下风,足见经术湛深;今日这一番地理考据,从《禹贡》到《汉书》,从《水经注》到《元和郡县志》,信手拈来,如数家珍,更见其涉猎之广博、记诵之精熟。
写书可以查阅典籍,反复修改;现场演却全凭记忆,脱口而出。
这等博闻强记的资,让人望尘莫及。
朱彧、洪羽几人更是心下暗叹:若李清照是男儿身,怕是取功名如拾芥尔,可偏偏因为是女儿身,资再高,也无用武之地,实在是可惜可憾。
赵明诚坐在台下,望着台上侃侃而谈的李清照,十分迷茫。
他和李清照都是山东人,幼年都在齐鲁大地上长大,带着一样的乡音与记忆。
在国子监学“求真社”时,因着这层同乡之谊,两人比旁人亲近许多,算起来,除了苏遁,便是他与李清照最谈得来。
每次李清照与苏遁为学问争辩,他都在心里暗暗盼着李清照赢。
李清照赢了,他会比李清照本人还高兴。
因为他觉得,李清照为他们山东人争光了。
那时候,李清照就是山东学子在国子监的翘楚,是乡党们的骄傲。
当时,朝堂上私下传着朔党、洛党、蜀党,各据一方,互相援引。
赵明诚还畅想过,以李清照的才学,若将来入了朝,不定能成为他们“齐党”的魁首。
到那一日,自己便是最早追随他的人,也算“齐党”的元从旧部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常常暗自得意,仿佛已经看见李清照立于朝堂之上,出将入相,而自己是他最信重的心腹。
可惜,两年前,苏遁离京不久,李清照便以“养病”为由退学回家了。
赵明诚曾上门探望,李家回复李清照回济南老家养病去了。
此后两年,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今年三月,他在《三味日报》上看到了“李清照”三个字。
他本以为,今日总算可以旧友重逢,共叙契阔。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清照竟然是个女子!
他曾经畅想过、曾经想追随的“齐党”魁首,竟然是个女子!
他的“齐党”梦,就此碎了。
李清照是个女子,根本就不可能入仕。
自己结交他,也变得毫无意义。
不止没有意义,还会变得很尴尬。
李清照敢以女儿身公开示人,与大家同堂论学,因为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堂堂正正的文会。
众人慕名而来,论的是学问,争的是道理,彼此之间并无私交牵连。
纵有几个卫道士心中不悦,却也不能指摘其私德。
可自己若贸然上前相认,一对一叙旧,私底下往来——
她是未出阁的闺秀,自己是外姓男子,落在外人眼里,就是“私相授受,私德有亏”。
赵明诚在家中也有姐妹。
他太清楚,这世道对女子有多苛刻。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就是她的命。
虽然此后做不成朋友了,可昔日的交情不是假的,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时冒失,让旧友平白担了污名。
所以,他只能假装从不认识李清照。
只是心里,难免失落。
他本以为,李清照重回京城,是病好了,往后该和自己一样入读太学,继续做同窗,将来在仕途上互为奥援。
没想到,李清照竟是个女子。
从前那些期待和盘算,尽数化为泡影。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所谓“回乡养病”,恐怕也是托词,不过是年纪渐长,怕被人识破女儿身罢了。
赵明诚望着台上那个月白襕衫、束发簪玉的身影,看着她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看着她话时眉梢轻轻扬起又落下,看着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眸,看着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灼人风采——
她分明还是那个李清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酥酥地、痒痒地,不出的异样。
赵明诚低下头,不敢再看。
台上,李清照的讲述告一段落,略作停顿,话锋一转:
“不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舒雅所记的徐巿环游之事,虽有诸多史料佐证,但更多的事无从考证。”
她的手指点在北美大陆的方向:“《山海经·东山经》所载东方四大山系共四十六座山脉的方位、河流走向,这里是我根据舒雅《山海经图》还原的这片大陆的山脉走势。”(美国亨丽艾特·默茨《几近退色的记录》,通过实地勘察对比,认为《山海经·东山经》记录的是北美洲。)
“舒雅的图跋还记载,殷商移民东渡,在这片大陆建国。
可我在历代史书,笔记,地理图志中,并未见到相关记载。
孤例不证,舒雅所言是确有其事,还是穿凿附会,仅凭现有的典籍,我无从判断。”
“所以,我在书里注上了‘存疑’二字。”
“若有后来者愿意横渡大洋,实地勘察,或可证实,或可证伪。”
她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台下众人:
“《荀子》有言:‘不登高山,不知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汉有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
唐有玄奘名扬佛国,杜环西行数万里。
若我朝有人读罢《四海图志》,能生出‘彼可往,我亦可往’之志,能有胆气挂云帆济沧海,去看看地究竟有多大,那便是这本书最大的功德了。”
李清照完,台下不少人陷入深思,也有不少人真生出一股豪情,寄望他日能有机会,探索异域,亲见知地之大。
低声喧哗中,一个年轻举子忽然开口:“李娘子所言极是,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这些域外地理,于科举何益?
既不能金榜题名,又不能博取富贵。
况且域外尽是蛮荒,哪及我大宋物阜民丰?
知道了,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旁边有人轻声附和:“正是,若不能为朝廷开疆拓土,又不能富民强兵,终究是纸上空谈。”
李清照听完,也不恼,只微微一笑道:“这位仁兄认为,科举不考,便是无用。
如今朝廷科举取消诗赋,是否也可以诗赋无用?
可圣人早有言‘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既能兴观群怨,便不是无用。
地理之学,亦是如此。
诸位以为我讲的是海外奇谈,却不知我讲的分明是经世致用之学。”
“《尚书·禹贡》讲九州山川,《周礼·职方氏》讲下舆图,《孙子兵法》开篇便‘地者,兵之助也’——
先贤着书立,何曾将地理视为无用之学?
往了,知晓地理才能知晓行路方向。
在座诸位,不少是从各州远道而来的举子。
你们从家乡到京城,跋山涉水,穿州过县,若没佣朝京里程图》指引方向,如何能顺顺当当走到汴京?
还有行商之人,哪条路好走,哪条河能通船,若不懂地理,不认舆图,寸步难校”
“往大了——”
“地理学更是军国大事所系。两军对垒,为将者不知山川险易,不辨隘口关津,便是盲人瞎马。
何处可伏兵,何处可屯粮,何处敌军必救,何处可绕行抄其后路,全凭对地形的了如指掌。
一部《孙子兵法》,十三篇中有四五篇专论地形地利,岂是空谈?”
她话锋一转,手指落到舆图西北方向,目光扫过众人:“‘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两个词,诸位想必都听过。
可有谁知道,狼居胥山和燕然山,究竟在何处?
又为何偏偏是这两座山,而非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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