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自发的参与“空室清野”，亲手破坏自己修的道路、拆掉自己建的桥梁，只为不让日军顺利推进。他们协助军队运输物资、抬担架、修筑工事，承担着巨大的支前负担。
农田荒废了，粮食短缺了，物价飞涨了，战后多年，城市的重建和民生的恢复都极其困难。
而那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那些在战火中失去父母的孤儿，那些在逃亡中走散的夫妻，那些在轰炸中葬身火海的老人，那些在饥荒中饿死的婴儿，他们本不该承受这一牵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顾修远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伸手捡起掉落在桌面上的铅笔，重新握在手郑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丝异样。
“通知全军，”他，“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拟写战报。另外，给冈村宁次找一个地方关押起来，派一个排的精锐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他。”
“是！”韦昌响亮地应了一声。
顾修远转过身，重新看向桌上那张摊开的武昌城防图。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线条和符号，仿佛穿透了时间的迷雾，看到了那座本应在烈火中哭泣的城市，此刻正安然地矗立在夜色之郑
他没有打扰其他参谋军官们兴奋的对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武昌的轮廓在晨曦中缓缓浮现，那些残破的屋顶、那些焦黑的墙壁、那些被炮火削去了树冠的老槐树，都在曙光中显露出一种极其倔强的姿态。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么大的消息，外面的记者应该已经疯了。
顾修远猜得没错。
大公报的记者沈逸之就是通过1044军的审查，直接跟着第二批清扫部队进的武昌城。
进城时的枪声还没有完全停止，偶尔还有零星的交火声从几条街区之外传来，有时是几声步枪的点射，有时是一梭子冲锋枪的短点射，格外清脆。
他跟在清扫部队的士兵后面，猫着腰，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瓦砾，深一脚浅一脚的从阅马场那道塌了半边的牌坊底下钻过去，衣服下摆被瓦砾勾破了也没时间管。
带着他同行的通信兵还在一旁劝他：“沈先生，前面不一定干净，万一哪里钻出个鬼子狙击手……”
沈逸之把铅笔捏在手里，借着蒙蒙亮的色边走边写：“没事，告诉你们连长，我不怕鬼子，我也不怕死，怕死我就不做战地记者了。我怕的是亮前写不出好稿子，明全中国以为武昌还在日本人手里呢。”
通信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只是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暴露在外的那一侧。
除了记录下来每一条有用的信息和素材之外，沈逸之还会钻进路过的那些被炮弹掀去了屋顶的民房，借着手里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倒塌的家具和散落的瓦片中搜寻幸存者。
在一间屋子里，他在灶台底下找到了一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的老太太。
他轻声告诉她：“大娘，别怕，中国军队打回来了，日本人都死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嘴唇哆嗦了半，只出了一个字：“好。”
他把老太太扶到屋外的安全地带，交给了路过的担架队，然后又转身钻进了下一间屋子。
这一整夜，他都没有合过眼。
直到体力耗尽，实在走不动了，才在通讯兵的安排下，找了一处安全的地界，靠在一段矮墙坐着。
这堵矮墙原本大概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如今只剩下一人多高的一截，断面处露出里面的青砖和夯土，边缘被爆炸的高温烧得发黑。
他背靠着墙根，膝盖上摊着一本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边角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飞快地写着。
他的周围全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有人在用担架抬走伤员，担架上的人发出低沉的呻吟声，抬担架的士兵步伐稳健而迅速，显然对这种工作已经驾轻就熟。
有人在把缴获的日军武器集中堆放，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掷弹筒、成箱的弹药，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座山。
夜风带来了一阵阵火药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被烧焦的木料散发出的刺鼻烟气，不间断的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直发紧。
其实这种味道他已经闻了很久了，从淞沪会战开始，到南京、到徐州、再到武汉，他一直都在闻这种味道。
但今晚闻起来却格外不同。
因为这是属于胜利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士兵路过他身边，看到他胸口的“大公报”证件牌，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那士兵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下巴上刚刚冒出几根稀疏的胡茬。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了看沈逸之那张满是疲惫却又精神亢奋的脸，问道：“先生，你一晚上没睡吧？累不累？要不要带你去后勤休息？”
沈逸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几乎变成镰红色，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暗影，简直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
与这一副疲惫到极点的面色不同，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像是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明亮而炽热。
他看着那个士兵年轻的脸，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我现在感觉不到累！等我把这篇稿子写完再累也不迟。”
随后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的是今《大公报》号外的头条新闻。
标题他已经想好了，只需要八个字。
这八个字各个力透纸背。
《武昌光复，倭酋就擒》！
副标题他斟酌了好几遍，最后定下来的是：“中华民族复兴之始，抗战史上空前大捷”。
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把笔头咬在嘴里，想了想，又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字：“本报特派记者沈逸之于武昌前线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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