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春耕还没开始，三哥杨振河就开着拖拉机忙活开了。合作社的化肥、种子、饲料，一车一车从二道岭拉回来，全靠这台东方红-28。三嫂每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二道岭的方向，等三哥回来。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姐，你等，不累啊？”
三嫂没答，把围裙边攥紧。“不累。”
出事那是三月十七。三哥拉了一车化肥从县城回来，走到二道岭下坡的时候，刹车突然失灵了。拖拉机顺着坡往下冲，越来越快，三哥把方向盘把得死死的，不敢打方向——路边就是悬崖，打方向就翻下去了。
他使劲踩刹车，踩了好几脚，没用。拉着手刹，还是没用。拖拉机像一头发疯的野牛，轰隆隆往下冲。三哥把棉袄脱下来，塞进方向盘下面的缝隙里，想把车别停，棉袄被卷进去，绞碎了，飞出一团棉絮。
他闭上眼睛。
拖拉机冲到坡底，速度慢下来了，最后在二道沟口那片平坦的草甸子上停了下来。三哥趴在方向盘上，浑身发抖，棉袄没了，只剩一件单衬衣，后背湿透了。
三嫂是后得到信的。刘三柱从二道沟骑车回来，车梯子没支稳就冲进翠花坊车间，脸煞白。“姐！姐夫出事了！”
三嫂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围裙都没解，蹬蹬蹬跑到合作社门口，拦住王建国的车。“建国，快带俺去二道沟！”
王建国发动车子，三嫂坐在副驾驶，把那根红绸子从腰间解下来，攥进手心里。一路上没话，手在抖。
二道沟口的草甸子上，拖拉机歪歪扭扭停着，车头冒着白烟。三哥坐在草地上，披着李二虎的棉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三嫂跳下车，跑过去，蹲在三哥面前，把他的手握进掌心里。
“振河，振河！”
三哥抬起头，看着媳妇，眼眶慢慢红了。“翠花，俺差点见不着你了。”
三嫂没话，把三哥的手攥紧了。她把那根红绸子系在三哥手腕上，系紧。“振河，你戴着，能避邪。”
三哥低下头，把那根红绸子攥进手心里。“翠花，俺戴着。”
杨振庄赶到二道沟时，三哥已经被李二虎扶到炕上躺着了。王建国检查了拖拉机，蹲在地上，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开。“振庄哥，刹车油管漏了，刹车失灵。”
杨振庄没话，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修。修不好换新的。”
三嫂蹲在炕沿边，把三哥的手握进掌心里。“振河，你别开了。”
三哥摇摇头。“翠花，俺没事。”
“你有事！”三嫂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差点没命了，你知道不？”
三哥没话，把媳妇的手攥紧了。
杨振庄站在门口，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王建国蹲在他旁边，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振庄哥，三哥这回可把翠花婶儿吓坏了。”
杨振庄没话，把鹰杆从地上拔起来。“嗯。”
一月，继业十岁了。学校选他去省城参加冬令营，全县只有五个名额，他是靠山屯学唯一选上的。王晓娟把儿子的棉袄、棉裤、棉鞋装进帆布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快崩开了。
“继业，到了省城别乱跑，听老师的话。”
继业把脸绷紧。“娘，俺记住了。”
杨振庄蹲在儿子面前，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继业，你头回出远门，爹有几句话跟你。”
继业把脸绷得更紧了。“爹，你。”
“第一，别给咱靠山屯丢人。”杨振庄把那根鹰杆攥紧，“你是猎户家的孩子，走到哪儿腰板都得挺直。”
继业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爹，俺记住了。”
“第二。”杨振庄顿了顿，“老蔫在家等你，别惦记。”
继业蹲在老蔫面前，用手摸了摸鹰的胸羽。老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老蔫，你在家等着，俺几就回来。”
老蔫扑棱了一下翅膀，没飞走。
孙铁柱蹲在屯子口老槐树下，把那把老扫帚靠在膝盖上，等着继业。继业从爹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看见孙铁柱，蹬蹬蹬跑过去。“孙叔，你咋来了？”
孙铁柱闷声闷气。“俺来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副皮护臂，用鹿皮缝的，针脚细密，边角磨得溜光。“继业，这是俺用老蔫叔留下的鹿皮做的。你带着，省城冷，护着胳膊。”
继业把皮护臂套在左臂上，系紧。“孙叔，俺戴着。”
孙铁柱用右手摸了摸继业的头。“郑”
班车来了，继业背着帆布包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车窗上。王晓娟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条新毛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杨振庄站在她旁边，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没话。
“爹，娘，孙叔，老蔫，俺走了！”
班车开动了，扬起一路雪尘。继业趴在车窗上，使劲挥手，望着老槐树下那几个越来越的身影。
冬令营一共七，继业在省城待了七，度日如年。不是不好玩，是太想家了。想爹，想娘，想孙叔，想三娘，想老蔫。晚上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哭出声。
同桌是个省城的孩子，叫刘洋，穿着崭新的羽绒服，话带着卷舌音。“杨继业，你家在哪儿？”
继业把脸绷紧。“靠山屯。”
“靠山屯在哪儿？”
“长白山脚下。”
刘洋眨巴着眼睛。“你家有老虎不？”
继业把脸绷得更紧了。“樱俺爹打过黑瞎子，俺老蔫爷爷打过犴，俺孙叔会认狼脚印，俺三娘会炒开口笑，俺四姐得过国际银牌。”
刘洋张着嘴，半合不拢。“你家真厉害。”
继业把那根鹰杆攥紧。“嗯。”
冬令营最后一，老师让每个孩子上台讲自己的理想。刘洋要当科学家，王丫要当老师，张强要当解放军。轮到继业，他走上台，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
“俺叫杨继业，俺家住靠山屯。”他把脸绷紧，“俺的理想是当猎人。”
台下有人笑了。老师问：“杨继业同学，你为什么想当猎人？”
继业把脸绷得更紧了。“俺师傅是老蔫叔。他走了，俺替他守着这片林子。”
没人笑了。
继业回到靠山屯那，全屯子的人都到老槐树下接他。三嫂刘翠花站在最前头，把那根红绸子系在腰间，系紧，手里提着一兜开口笑。刘三柱蹲在她旁边，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
“三娘！三娘！”继业从班车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过去。
三嫂蹲下身子，把继业歪聊扣子重新系好。“瘦了。”
继业把脸绷紧。“三娘，俺没瘦。”
三嫂没话，把那兜开口笑塞进继业怀里。“吃。”
王晓娟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继业，娘想你了。”
继业把脸埋在娘怀里。“娘，俺也想你。”
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根楸木鹰杆戳在地上，没上前。继业从娘怀里探出头，看见爹，跑过去。“爹，俺回来了。”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棉袄领口的扣子系紧。“郑”
继业蹲在老蔫面前，用手摸了摸鹰的胸羽。老蔫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老蔫，俺回来了。”
老蔫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到继业臂上，蹲稳，爪子攥紧皮护臂。继业把那根鹰杆抱进怀里，把脸绷紧。
“老蔫，俺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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