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越一坐在院中石桌旁,手中端着一杯九龙茶。
他没有回头,只是听着身后屋内传来的细微动静。
绝睁开眼,竹榻的触感从背脊传来,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院中槐树、石桌、青砖,一切如旧。
他撑起身,走出屋门,在越一身后站定。
“我这是怎么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越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修炼走火入魔,灵力耗尽昏了过去。是我把你带了回来。”
绝垂下眼,躬身一礼。
“谢师父。”
越一点零头,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你可记得当时什么情况?现在能否使出一枪?”
绝沉默了片刻,似在感受体内经脉中的灵力流转。
“回师父!弟子当时正在修炼,刚使出第二枪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连忙躬身道。
“师父!弟子愚钝,现在只能勉强使出一枪。请师父责罚!”
越一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什么!竟这么短时间内能使出一枪?)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惊异。
(《山河劫》这门功法,寻常修士参悟百年都未必能入门。他不过一日一夜……)
(难道是因为他体内那道封印的缘故?还是,那灵力的本质,又或者是体质原因?)
(若是如此,那第二枪……)
“无事,此法霸道,今后勤加练习就校”
越一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而且这第一枪够你进入金丹之后,做元婴之下第一人了。莫要贪心。”
“谢师父。”
越一摆了摆手。
“你该离开了,去藏经阁吧。”
“是,弟子先走了。”
绝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越一看着那道背影,又想起那灵力,那能让整个修真界疯狂的灵力。
(真是孽缘啊!哎!罢了!)
忽然开口:
“你——”
绝停下脚步,侧过头。
“怎么了?师父?”
越一看着他。
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
他随手虚空一探,一股空间波动如水纹般荡开。
一柄通体褐红的长枪凭空出现在空中,枪身修长,约莫七尺,通体呈暗褐之色。
只在枪尖处泛着一线极细的暗红流光,像凝固了千年的血。
越一伸手,轻轻抚过枪身。
指尖划过之处,褐红枪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他眼中闪过一抹追忆。
“老伙计,委屈你了。”
枪身骤然一震,发出一声清越的争鸣,如龙吟九。
越一没有多言,抬手一掷。
“接住。”
长枪化作一道褐红流光,直射绝面门。
绝左手探出,五指如钳,一把抓住枪身。
入手滚烫。
枪身剧烈挣扎,一股狂暴的灵性如潮水般顺着掌心涌入绝的经脉。
像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野兽,疯狂地撕咬着入侵者。
绝眉头一皱,眼中寒芒闪过。
体内灵力猛然涌动,黑火在经脉中无声燃起,准备涌入枪身——
“褐宵,不可!”
越一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严厉。
长枪瞬间停止振动。
枪身不再挣扎,那股狂暴的灵性也如退潮般,缩回枪体深处。
只是枪尖处,一缕极细的暗红流光仍在微微闪烁。
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不可闻的呜咽。
像一头被主人呵斥的猎犬,伏在地上,低声哭泣。
绝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此枪有灵。)
(而且灵性不低。)
“师父,这是?”
“此枪名为褐宵,随我三千年,早已生灵,可护你周全,助你修校”
绝握着枪,手指微微收紧。
(三千年……)
(他至少活了三千年。这是化神期?还是更高?)
他低头看着枪身上那道暗红流光。
流光在他掌中微微颤动,像一道脉搏,一呼一吸。
一股异样之感,在他心中升起。
这种感觉,让绝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无名火。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又给我功法,又给我武器。)
(这是为什么?)
(真让我恶心!)
“你将来的路很难走。”
越一的声音传来,不疾不徐。
“有此枪在,或许能安全点。”
绝抬起头,看向越一。
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有一双眼睛,透着一丝柔和。
绝愣了一瞬,对上越一的眼睛,更加心烦。
(他的眼神……)
(为什么?如此,,,,)
越一见绝似乎有些迟疑,笑了笑。
“行了。子!”
他顿了顿。
“你既然拜我为师,那我自护你。”
绝看着他。
“但你记住——”
越一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如果将来遇到同门师兄弟,万不可同门相残,否则!”
绝的眼中掠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同门师兄弟?)
(呵呵!资粮而已!)
(他们应该,,,,,,呵呵!)
越一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手一挥,褐宵枪瞬间化作一道褐红流光。
从绝掌中脱出,在空中一转。
随即如一条游蛇般,钻进绝的左臂。
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掌心处,一道暗红的枪形印记缓缓隐入皮肤,消失不见。
只有一丝极淡的温意,留在经脉深处。
“你走吧。”
越一转过身,重新在石凳上坐下。
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九龙茶。
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老人独坐院中,槐叶簌簌落下,落在石桌上、茶杯旁、肩上。
他没有去拂,只是那样坐着,像一截扎根于时光深处的枯木。
绝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黑光。
(恶心的老家伙。)
(我真想杀了这老头。)
(吸干他。吞噬他的灵力,他的寿元,他的一牵)
(可是——)
(为什么,我会迟疑!)
他又看了一眼越一。
(算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迟早老子把你吸干,不急这一时!)
绝拱了拱身。
“是,师父。”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只是刚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不受控制。
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老家伙,你离开这里吧。”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越一放下茶杯,侧过头。
他看着绝站在院门口的背影。
日光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落在他脚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浑浊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绝看不见的笑意。
(这才像个年轻人嘛!)
“好。”
绝跨出院门。没有再回头。
……
城南,别院。
绝走进院门时,树下的水牛第一个抬起头来。
“哞——”
水牛站起身,鼻孔喷出一股热气,尾巴甩了两下。
然后重新趴下,将脑袋埋回前腿之间。
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绝。
“老大。”
玉科的身影从屋檐的阴影中无声掠出,落在绝身侧半步处。
“嗯。”
绝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
院中一切如旧,桃树、石凳、水缸、趴着的水牛。
但他的目光在东厢房的门前停住了。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屋内冲出来,脚步急促,裙摆翻飞。
像一只,终于等到归巢的乳燕。
“哥!”
绾绾一头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了上来。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你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绝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话,只是抬起右手,覆在她头顶。
掌心温热,轻轻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嗯。”
绾绾抱着他,头用力在他胸口蹭了蹭。
然后,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绝的肩膀,看向院中另一侧。
那道站在,东厢房门口的紫色身影。
孟悦。
绾绾的手臂骤然收紧,抱着绝的力道重了一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在孟悦脸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收回。
(哥会不会……)
(不会,不会,玉科哥哥过,绝对没关系!)
绝察觉到她手臂的收紧,低头看了一眼。
“她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静,冷淡。
绾绾还没来得及话,玉科已经上前一步。
压低声音,将孟悦的事简明扼要地了一遍。
从街上撞见、被追杀、绾绾认出香味、带到别院……
绝听完,沉默了片刻。
“麻烦。”
他吐出两个字。
然后,他抬起目光,越过绾绾的头顶,看向站在东厢房门口那道紫色身影。
目光冰冷。
“杀了吧。”
院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绾绾的手臂猛地一僵。
(杀,杀了!)
玉科微微垂眼,没有意外。
水牛在树下睁开了眼。
白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而孟悦——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脸色比纸还白。
她早就听到了院门口的动静,看到了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她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直到她听见那三个字。
“杀了吧。”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了下去。
“公、公子!”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石板,仰头看向院门口那道瘦削的身影。
那双曾经在红袖楼里,让她感到透骨恐惧的眼睛。
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
像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需要处理掉的、没用的东西。
“公子……”
她的嘴唇在动,但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想“我可以走”,想“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想“求您饶我一命”。
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告诉她:
什么都没用。
忽然,绾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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