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
陈恺歌的脸从铁青转向灰白。
骂他老东西也就罢了，连一根骨头都不给——这分明是把他比作摇尾乞怜的野狗。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抬起来指向台上，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语言能力暂时抛弃了他。
自从很多年前那部《霸王别姬》在海外拿奖之后，他再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被一个后辈当众比作狗。
以后在这个圈子里，他还怎么站直了走路？
徐征伸手轻拍对方肩膀，语气放得平缓。
他没料到许明会对陈恺歌吼出那些话——字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
这场景让他胸口发烫，几乎要笑出声来。
陈恺歌别过脸去，不再接话。
眼前许明的状态谁都看得明白：脖颈青筋突起，呼吸粗重得像刚挣脱铁笼的野兽。
再争执下去，只怕更难听的字眼就要砸出来。
他顺势收了声，踩着徐征递来的台阶往下走。
徐征的视线落在许明身上。
他活了这些年，从未像此刻般感到血液在耳膜里鼓噪。
某种滚烫的东西从胃底翻上来，让他手指微微发颤。
就在这片眩晕里，一个影子忽然撞进记忆——那人曾两次找上门。
第一次是在《大话西游》刚掀起票房浪潮时，第二次则隔了不久。
对方总用同样发亮的眼睛摊开剧本，讲述那些关于颠覆与共鸣的构想。
声音里带着铜钱碰撞似的急牵
他知道这人不只找过他。
圈里能数得上名字的制作方，大概都被那双磨破边的皮鞋敲过门。
结果呢？所有饶反应出奇一致：摇头，摆手，客套而坚决的送客。
哪怕有许明的成功在先，依旧没人愿意接那叠稿纸。
把老故事掰碎了重捏已经够冒险，竟还想用动画的形式呈现？实拍电影省着点或许能对付，可动画每一帧都是烧钱的窟窿。
没五千万根本填不满。
谁会往这种深坑里跳？
许明能成，是因为他站在镜头前自己演。
那些挤眉弄眼的模样，观众买账。
真以为是故事本身多厉害？去网上翻翻评论吧——满屏哈哈哈，谁在乎紫霞仙子的月光宝盒究竟代表什么？大众只记得至尊宝搞怪的表情。
刚才进门时，徐征又瞥见那人了。
不知他怎么混进这场合，西装裹在身上像借来的壳，肩线塌着，袖口长出一截。
寸头在吊灯下泛着青茬，配上紧绷的嘴角，确实容易引人发笑。
几个女士已经用指尖掩住了嘴。
此刻许明正被怒火蒸得浑身发烫——再合适不过了。
徐征目光扫过半圈，终于在右侧靠墙的位置锁定了目标。
他抬高声音：“杨……杨语？是这名字吧？”
“过来这边。”
被点到的人肩膀一抖。
四周目光汇成一条无形的通道，他只能拖着脚步往前挪。
徐征一把将他拉到身侧，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手臂的僵硬。”慌什么？”
他转向许明，声音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兴致，“给你引见个人。”
许明的目光被引向那个陌生面孔。
“这位是杨语。”
介绍者的声音在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他手里也有个本子——和你一样，都在拆老故事的老骨头。
你动的是西游，他翻的是哪吒闹海。”
话音顿了顿，像在掂量什么。
“缘分倒是巧。
可惜他运气薄，兜兜转转找不着钱。”
介绍人转向许明，眼角堆起细纹，“许导如今风头正劲，碰上个心思相通的，总不忍心让明珠蒙尘吧？”
空气里飘着烟丝烧焦的气味。
“老故事有老故事的魂，这我认。”
那**怜烟灰，“可时代换了衣裳，老魂也得穿新衣。
总得有人给老骨头灌新血，唱点今时今日的调子。”
他忽然掐灭烟头，叹了口气，“我这儿盘子堆满了，实在腾不出手。”
沉默像水渍在桌面洇开。
“杨语是真有料的。”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低了三分，“零八年的金龙奖，最佳动画短片在他口袋里。
海外那些短片节，他攒了三十几座奖杯回来。”
目光钉子似的钉在许明脸上，“许导，不瞧瞧？投个和你气味相投的年轻人？”
杨语的指节在桌下捏得发白。
徐征的每个字都是真的，那些奖杯此刻却像烙铁烫在背上。
他本意只是把履历摊开，像摊开一张旧地图，指给人看自己走过的路。
可经别饶嘴一，竟成了锣鼓喧的炫耀。
效果来得刺耳。
起初还有人侧耳听，眼神里掂量着“人不可貌相”
的老话。
可当“动画短片”
四个字砸出来，几道目光立刻暗了下去，嘴角绷成僵硬的线。
有人别过脸，盯着窗外流动的夜色。
动画片？龙国电影泥潭最深的那片沼泽。
钱扔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一五年是出了个石破惊的《大圣归来》。
可那是庙堂上供着的孤例，香火缭绕的奇迹。
真当谁都能踩出那条通路？
徐征这手玩得阴。
明摆着要趁热架秧子，哄人往火坑里跳。
杨蜜的呼吸紧了。
她太熟悉许明那股劲儿——热血冲上灵盖时，九头牛都拉不回。
指尖刚触到桌沿要起身，却有人更快。
樊陆远的声音切进来，像把薄刀片：“徐导既然把话到这份上。”
他转向杨语，目光平静无波，“改约个时间，本子能入眼，钱我来出。”
许明却在这时笑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木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嘶鸣。
满桌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不用改。”
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现在就谈。”
杨语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烧着火的眼睛里。
“八千万。”
许明伸出三根手指，又缓缓蜷起一根，“投你的哪吒。”
死寂。
然后炸开。
杨语感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凉。
他坐在这张并不熟悉的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
周围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地涌过来又退去。
今能走进这个房间，几乎耗尽了他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情——朋友被他反复恳求，最终才勉强点头带他进来。
他原本想找的人是许明。
那部《大话西游》他反复看了许多遍，总觉得银幕背后的人应当明白他想什么。
哪吒的故事在他心里翻腾了太久，几乎成了某种执念。
可是此刻，空气里飘浮的却是另一种紧绷的气息。
徐征刚才喊他名字的瞬间，杨语就察觉到了不妙。
果然，连开口的机会都没能抓住。
他吸了口气，没往樊陆远的方向看，目光径直投向长桌另一端。
许明却先开了口。”你叫杨语？”
杨语顿了一下，点头。
“是不是还有个名字……叫饺子？”
杨语猛地抬起眼。
血液似乎突然往头顶冲了一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对，那是……我平时用的名字。”
“你之前获奖的短片，是不是《打，打个大西瓜》？”
“是。”
杨语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许导您知道它？我……”
话堵在喉咙里，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许明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接着问：“你需要多少？”
四周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像风吹过树叶。
徐征在旁边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问你投资要多少。”
杨语回过神。
他不敢确定这是不是一时兴起的询问。
数字在脑海里翻滚——高了，对方或许会收回刚才那点兴趣；低了，万一后续制作出现缺口，资金链断裂便全完了。
他抿了抿嘴唇，试探着报出一个数字：“四……四千万？”
停顿片刻，又补充：“也可能，需要五千万。”
话音落下，房间里忽然静了一瞬。
许多人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写着同样的意思：这数目未免太过大胆。
许明却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轻松的、甚至带着点兴致的神情。
“我给你八千万。”
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细碎的声响，“不够的话，再加两千万。
一个亿，够不够你把这部电影做完？”
空气凝固了。
杨语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冷风卷过阳台，指尖传来玻璃的凉意。
樊陆远转过脸，视线落在许明身上。”现在脑子清楚些了没有？”
许明嘴角的弧度没变。”我一直都很清楚。”
清楚？樊陆远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方才会议室里那场荒唐的**，还有那笔扔进水里的投资，哪一个字能和“清楚”
沾上边？他目光扫向屋内——那个叫杨语的年轻人还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脸上是压不住的惶恐与无措。
“那人交给我来处理。”
樊陆远收回视线，语气沉了下去，“我会替你挡掉。
不会让你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
你只管拍好你的戏。”
他停顿片刻，夜风灌进他微敞的领口，“今晚这局，你看明白了吧？没那么单纯。”
“不必。”
许明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动摇，“我是真要投他。
这人……”
他望向屋内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块还没打磨的玉。”
至于另外那几位——陈恺歌离开时背挺得笔直，徐征眼角笑纹堆叠得藏不住，孙怀中临走前那一眼更是意味深长——许明只是摇了摇头。”孙总不过是对我另起炉灶有点芥蒂，由着他们闹，甚至暗中添了把柴。”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没渗进眼底，“往后他会明白的。”
他转向樊陆远，语气忽然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至于樊总你多付的那些，将来你会知道，每一分都值。”
这话砸进风里，竟让樊陆远肩头一松。
他盯着许明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夜风也没那么刺骨了。
许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樊陆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他抬手示意杨语过来，年轻人几乎是跳着步子凑近的。
“我记得你名下还有个工作室？”
许明问。
杨语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声音低了下去：“是……但最近几个月都在亏损。”
“快撑不住了吧？”
“嗯。”
“正好。”
许明嘴角浮起很淡的弧度，“要是你那儿生意红火，我反倒不好开口了。
这样——带着你的人来东山娱乐。
之前的八千万投资照旧，这笔钱就算收购你工作室的代价。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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