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嗯?”
“下次来见我,把头发扎成两股。”
她眼睛眨了眨,露出困惑的神色。
“那样动作快些。”
他补充道。
杨影脸颊泛起薄红,声应了句“明白了”
,便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走廊深处。
许明这才转向仍站在原处的黄明,侧身让出房门内的空间。”要进来坐会儿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殷勤的随意,“里头有点乱,别介意就是。”
黄明没接话。
他胸膛深深起伏了一次,来时那股绷紧的劲头此刻已消散殆尽。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垮,肩线垂落下去。
他输了。
输得彻底。
早知碰了吴清雅会换来这种结果,他连边都不会沾。
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头顶仿佛压着什么沉重而黏腻的东西,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咎由自取。
***
夜色渐浓,许明却毫无睡意。
方才那场交锋——或者,那场当着黄明的面完成的驯服——让他精神仍处在一种微妙的亢奋里。
杨影前后两次的“表示”
对他现在的体力而言已不算什么负担,系统给的药丸效果实在显着。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领取新人奖之后的抽奖机会。
思绪飘着飘着,就落到了李一同身上。
他试着拨了通语音过去。
接听的却是个年轻女声,自称是助理。
“许导您好,”
对方语气拘谨,“您找一同姐吗?”
“不然呢?”
许明笑了,“难道是专程找你?”
助理立刻连声道歉,那份过分的认真反倒让他有些讪讪。
他本只是随口一句,没想惹人紧张。
“李一同在忙?”
“姐还在拍夜戏。”
“那不打搅了。”
许明准备挂断。
“我会转告她您来过电话的。”
助理急忙。
“多谢。”
***
片场那头,导演喊停的声音穿透疗光交织的空气。
“大家辛苦了,休息十分钟!”
导演喊停的瞬间,片场像松了弦的弓。
人群四散开来,各自寻着能落脚的空隙。
李一同提着戏服下摆走到休息区,古装裙裾扫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那张脸近来确实被更多人记住了——自从那部清宫戏播了之后。
但要待遇,终究还没到能独占一辆房车的程度。
角落里有张折叠躺椅,算是剧组给她的特别安排。
刚坐下,就看见新来的助理欲言又止地凑近。
话还没出口,另一个身影已经挡在了光线前。
是李桂梅。
她总穿深色西装,此刻站在片场杂乱的背景里,像块突兀的礁石。
这女人手底下攥着好几个名字,李一同是目前最亮的那一个。
今原本该去谈别的合约,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踩着高跟鞋来了。
“梅姐。”
助理声打招呼。
李桂梅只抬了抬下巴,目光始终锁在躺椅上的人。”睡着了?”
“没。”
李一同闭着眼答,声音里透着倦意。
刚才那场哭戏拍了七条,眼眶现在还发酸。
经纪人绕到椅子侧面,阴影落在李一同脸上。”最近……和许先生联系过吗?”
问这话时,她嘴角是弯的。
这笑容自己练过很多次——要亲切,又不能太殷勤。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导演这部戏的新人,指不定哪就撞上大运。
关系得提前铺,等人家红了再凑上去,连门都敲不开。
她常拿许明举例子。
那个男人拍第一部戏之前,谁正眼瞧过他?可现在呢,他手指缝里漏个角色,就够新人少奋斗三年。
想到这儿,李桂梅觉得喉咙发干。
她看了眼呆站在旁边的助理:“去倒水。
温的,加片柠檬。”
助理像得了赦令,转身要走,又猛地刹住脚步。
“那个……”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许先生刚才来过电话。”
空气静了两秒。
李一同终于睁开眼。
片场顶灯的光线刺进来,她眯了眯眼,目光先落在经纪人脸上——那张总是精打细算的面孔此刻绷紧了,嘴角还挂着来不及收起的弧度。
“什么了?”
李桂梅问得急,前倾了半个身子。
助理捏着衣角:“就……让一同姐收工后回个电话。”
躺椅上的人重新合上眼。
古装头饰的金属边缘硌着脖颈,她稍稍偏过头,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知道了。”
李桂梅的呼吸变重了。
她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去年冬的事——当时李一同刚结束上一部戏,空窗了半年。
公司建议先回来接些商业活动,是她力排众议,硬把人塞进了那个当时看来毫无胜算的剧组。
现在想想,真是赌对了。
可赌对了开局,后续呢?这丫头居然能把许明的号码晾在通讯录里,一个月都不拨一次。
多少女演员挤破头想搭的线,在她这儿成了摆设。
“一同啊……”
李桂梅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一只戴着仿古护甲的手抬起来,在空中虚虚摆了摆。”梅姐,让我歇会儿。”
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疲惫。
经纪人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看向窗外,横店仿古建筑的飞檐在夕阳里勾出暗金色的边。
远处有剧组在放烟,青灰色的雾缓慢爬过琉璃瓦。
助理端着水杯回来时,看见李桂梅正用指甲一下下敲着窗台。
那节奏很乱,像心里揣着团理不清的线。
“梅姐,水……”
“放着吧。”
李桂梅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身在福中不知福。”
最后几个字得很轻,几乎被片场重新响起的嘈杂吞没。
梅姐,有人想单独和您讲几句。
李桂梅的呼吸声沉了下去。
这孩子刚来的时候看着挺伶俐的。
怎么现在也让人放不下心?
“想什么,就在这儿吧。”
原本闭目养神的女人掀开了眼帘,目光落在几步外那个年轻的助理脸上。
这反应让李桂梅收起了叹息,转而浮起一丝探究。
她也转过视线,盯着那女孩。
是什么话,能让这位一向从容的女士忽然睁开眼?
女孩似乎从未同时承受过两道如此专注的视线,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清。
“姐……许先生刚才打了语音电话过来,找您。”
照理,助理不该碰艺饶通讯设备。
她们的本分是在镜头对准别处时,妥帖地保管好那些私密的物件。
电话也好,信息也罢,都该等艺人自己从戏里抽身出来再处理。
以往,这位女士也是这么要求的。
唯独今破了例。
开拍前,她特意嘱咐过:别饶联络照旧不必理会,但若是许明,必须立刻告诉她。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助理慌忙把那只微凉的机器递过去。
李桂梅先剜了助理一眼——这么要紧的事,怎么拖到现在才吐出来?随即又朝拿着手机的人挤出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这么晚了还找过来,许先生肯定是有要紧事。
你接的时候……语气千万放平和些,同他维系好关系,总归没有坏处。”
女人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拨的请求发了出去。
短暂的等待音后,连线接通。
下一秒,冰冷的怒意劈头盖脸砸向听筒另一端:
“你居然还有脸找我?”
“信不信我让你再也见不到明的太阳?”
李桂梅瞬间僵在原地,一口气堵在胸口。
老爷,这位祖宗想干什么?
那是许明!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关系!
不捧着供着也就罢了,还敢这样吼他?
是真嫌她命太长,要活活把她气出个好歹来吗?
旁边的助理吓得浑身一颤,眼睛瞪得滚圆。
姐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电话那头许先生的声音明明温和带笑,甚至同她开了两句玩笑,怎么听都不是个惹人厌的角色啊……
***
另一头,杨采玉的脊背倏地绷直了。
“冷静点。”
“冷静个鬼!我告诉你,下回再敢这样,我立马飞过去找你,让你好好领教领教!”
话音未落,通讯便被狠狠掐断。
许明握着手机,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
的神情。
真是……
何必气成这样?
也没见你真退出那个群啊。
这不是存心让人多想么?
算了,睡觉。
明总会是新的一。
只是在彻底放下手机前,他的手指还是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了几下,发出一行简短的提醒。
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
陈银飞从宴席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倒在酒店床铺上,没过多久便陷入昏睡,呼吸沉得像是失去了知觉。
杨采玉却睁着眼。
黑暗里,许明那声“杨阿姨”
还在耳边绕,缠得她心头发紧。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光刺进眼底。
看清发信人名字的瞬间,她脊背绷直了,下意识朝床的另一侧望去——陈银飞一动不动,只有鼾声均匀地传来。
她这才重新低头,指尖滑过屏幕上的字句。
每读一行,胸口就跳得更急些。
最后她按住键盘,只回了四个字:
“我再想想。”
按下发送后,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
承诺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同样无法入眠的还有古力娜札。
她不是因为收到了谁的消息,恰恰是因为什么也没等到。
钟表指针走过十二点,又爬向凌晨一点。
她在被褥间辗转,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记忆——那许明真的过“没错,我是喜欢你”
吗?还是这一切只是她听错了?
三月二日,元宵节的晨光透过玻璃漫进房间。
许明拉开窗帘,让光线铺满脸颊。
他舒展了一下肩背,眯起眼望向窗外。
气很好。
洗漱完毕,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杨采玉的回复。
他嘴角弯了弯。
“我再想想?”
他低声自语,“杨阿姨,我都到这儿了,现在才想,是不是有点迟了?”
颁奖典礼在晚上般开始。
当镜头扫过观众席,许多盯着直播的人坐不住了。
“许导怎么在第二排?”
“虽然是最中间……但凭什么?”
“坐章影后旁边那女的是谁?”
“好像叫杨采玉。”
“演过什么?”
“《芳华》吧。”
“她入围了什么奖?”
“最佳女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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