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沙发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短暂插曲。
她抓起自己的包,几乎是逃离般穿过震耳的音乐与晃动的光影,推开了包厢厚重的门。
走廊里寂静的空气扑面而来,将她与身后的喧闹隔成两个世界。
门在身后合拢前,她脚步顿了一瞬,侧过脸投来最后的目光。
那眼神里还残留着山道喘息时的热度,以及唇瓣相触后未散的慌乱;更多的,却是如蒙大赦般的感激。
音乐骤停。
“怎么回事?”
徐征松开按在音响上的手指,视线转向沙发另一侧。
包厢里明明有洗手间。
许明向后靠进皮质沙发深处,语气平淡:“她需要些时间准备。”
“准备?”
徐征猛地站起身,玻璃茶几被撞得哐当一响,“玩这套?我现在就去把人带回来!”
答应好的事,哪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许明却笑了:“徐哥,算了。”
他晃了晃杯中残余的冰块,声音里听不出波澜:“我真没往心里去。”
有些游戏,总要双方都情愿才有趣。
若是只剩单方面的**,便与**无异了。
当然,某些人除外——比如杨影那样的,生来就需要被教训。
徐征盯着许明的脸看了两秒,只当他在强撑面子。
被这样摆一道,任谁都不可能毫无芥蒂。
他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这不仅关乎许明的脸面,也关乎他自己夸下的海口。
“徐哥。”
许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徐征脚步停住了。
追出去又能怎样?难道真能把人强行拖回来?若是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他转身回来,重重坐回沙发,拎起酒瓶倒了满杯。
“兄弟,这事怪我。”
玻璃杯底磕上桌面,“我认罚。”
酒液滚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朝角落招了招手。
霍思艳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过来;另一道目光却像细针般扎在她背上。
“不必了。”
许明抬手制止。
他确实喜欢**,却从不贪恋路边的残羹。
这种辗转过多双手的,碰了反而脏了自己。
更何况,家里还留着一位不沾尘烟的。
徐征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概是嫌这女人今晚已经沾过自己的气息。
“等我五分钟,我马上叫个新的来。”
他掏出手机。
“真不用。”
许明站起身,拎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原本也只是因为张佳倪特别,才想多留一会儿。”
既然她走了,这里也就没了值得留恋的温度。
包厢门合拢的声响落下后,空气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几度。
许明在沙发里又坐了片刻,指尖在玻璃杯沿上无意识地划了半圈。
徐征和陈之城还沉浸在方才的热闹余韵里,他起身,去外面透口气。
徐征立刻伸手来拦,话里带着挽留的意味。
许明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个笑:“真不是要走。
你们玩你们的,我就去大厅转转——万一撞见个顺眼的,今这日子不也算没白过?”
这话让徐征松了手,笑声里混着理解。
走廊的光线比包厢里暗些,许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其实没那份心思。
什么顺眼不顺眼,都比不上早点回去。
今是什么日子,他心里记着。
找个由头待几分钟,发条消息,就能脱身。
二楼围栏的金属触感微凉。
他俯身往下看,舞池里人影攒动,音乐震得脚底发麻。
灯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没有一张是他叫得出名字的。
全是些新鲜又模糊的脸,在喧嚣里沉浮。
第三个穿着亮片短裙的姑娘凑过来搭话时,他摇了摇头,连借口都懒得编。
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指尖刚滑开屏幕,视线边缘却掠过一道身影。
那身影停在几步外。
修身牛仔裤裹着笔直的腿,白色t恤在牛仔外套下露出一截,丸子头松垮地堆在脑后。
是杨影。
许明只瞥了一眼,目光便落回下方摇晃的人影里。
她出现在这儿不奇怪,这地方本来就和她的名字绑在一起。
杨影显然也看见了他。
她脚步顿住,眉毛拧起,像看见什么碍眼的东西。
许明没转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钉在自己侧脸上。
她似乎哼了一声,脚步声又响起,从他背后经过——但只走了几步,又停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折返回来,停在他身旁。
“你在这儿干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许明这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紧绷的脸,吐出四个字:
“跟你无关。”
杨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浸着冰碴:“真巧啊,你也在这儿。”
她没回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楼下舞池的光晕漫上来,晃过她攥紧的指节。
不能吵——理智在耳畔嘶鸣。
太多眼睛悬在暗处,太多耳朵贴着墙壁。
那些旧日传闻像藤蔓缠着她的脚踝:与黄明婚姻裂痕的流言里,总捎带着许明的名字。
“有胆就跟我来。”
她压着喉音,转身时裙摆划出僵硬的弧线。
许明在身后嗤笑,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廊的光线昏沉,空气里浮着廉价香薰的甜腻。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黏着、滚烫,钉在她身后某处。
胃里翻起一阵恶心,指尖掐进掌心。
若不是这个人,她何必站在这污浊的灯光下?何必像只困兽般算计每一步?
和黄明最后那次争吵后,裂痕便再难弥合。
她早该料到的——从签下那份股权协议开始,从“心灵堂”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的那一刻起。
外人都以为那是黄明的产业,只有她知道账簿深处写的是谁的名字。
当然,她不会否认他铺开的人脉网有多好用,可当船要沉时,谁还姑上赞美桅改雕花?
今晚本该是来加固防线的。
趁着情人节,趁着他北上京城,她得来见见那位握着钥匙的管理者。
钱、许诺、未来的份额——她能给的都要堆上去,绝不能让黄明的手先伸进锁孔。
可偏偏撞见了许明。
于是所有计划都搅乱了。
管理者的事忽然变得模糊,另一桩疑问却尖锐地刺破迷雾:那条漏向黄明的消息,源头究竟在哪儿?
她推开尽头那扇门,没开灯,窗外霓虹的光泼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蓝红交错的光块。
许明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像道歪扭的裂痕。
“是不是你?”
她转身,声音绷得发颤,“我们的事——是你捅给他的?”
许明靠在门框上,喉结动了动,溢出短促的气音,像听见什么荒唐笑话。”我图什么?”
他摊开手,腕表在暗里泛着冷光,“给自己找一身的腥?”
沉默像墨汁般滴落。
两秒,或许三秒。
她忽然笑了,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我不信。”
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做得够干净了……除了你,还有谁能把缝撕开?”
阴影里,许明摇了摇头,叹息轻得像烟。”你蠢……”
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真是半点没冤枉。”
门锁扣合的轻响截断了所有退路。
杨影的质问悬在半空,许明的目光却已掠过她肩头,扫过这间铺着厚地毯的隔音办公室。
空气里有股皮革与旧文件混合的气味,窗帘严实地垂着,卖了外头的光。
他想起黄明总爱把谈判地点定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地方——倒是省事了。
“你每回同他争执,几时忍气吞声过?”
许明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木料,“现在倒学会低头了。”
她脸色倏地白了,指尖掐进掌心。
先前那些对峙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黄明抬高的声调,她从不退让的反唇相讥,最后总是对方先软下姿态。
可最近几次不同。
他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骂声钻进耳膜,她却只是别开脸,任由那些话像雨水般淋透自己——因为心虚,连呼吸都压得细碎。
这变化太明显,明显到成了破绽。
“你告诉他了。”
她咬紧牙关,试图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指控,尾音却泄了力。
许明摊开手,肩线松垮下去,仿佛在讨论气。”就算是我,又如何?”
他朝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此刻能怎样?”
恐惧终于漫过愤怒。
她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文件柜。”锁门做什么?”
“你觉得呢?”
他答得平淡,像在陈述早已安排好的日程。
积压的火气原本该由另一具身体来平息,但眼前人自己撞进了这间屋子。
厚地毯吞没了所有脚步声,他走近时,她闻到他袖口残留的烟味,混着一丝陌生的汗意。
隔音材料包裹的四壁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都像撞在棉絮里。
黄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精心打造的私密空间,此刻正上演着怎样的戏码。
这念头让许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柜角硌得她肩胛生疼。
骂声挤到唇边又碎成喘息。
所有挣扎都被厚重的寂静吸收,只剩布料摩擦的窸窣,和逐渐失控的呼吸节律。
***
同一时刻,北京某间酒店高层。
黄明倚在窗边,指间的烟积了长长一截灰。
夜色浸透玻璃,映出他模糊的侧影。
床沿坐着的人始终安静,像件被遗忘的摆设。
他试过盯梢,也试过猝不及防的质问。
前两次她眼神闪烁,辩解的话飘忽如絮。
第三次他没能忍住,手指几乎戳到她额前——换作从前,她早该掀翻桌子,把最难听的话掷回他脸上。
可她没樱
她只是垂下睫毛,声音轻得快要散在空气里。
烟头烫到指尖,他才猛地回神。
捻灭火星时,动作狠得像要掐断什么。
从来只有他觊觎旁人所有物的份。
这认知如今反噬回来,像钝器砸进胸腔,闷痛蔓延。
窗外灯火流淌成河,他却只觉得那光刺眼。
黄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
那笔钱已经转出去了,收据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他与吴清雅之间。
他原本盘算着,或许日后与许明还能有坐下来谈谈生意的余地。
现在这念头显得可笑。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床边那个身影上。
既然不必再顾忌什么,有些搁置的游戏,似乎可以继续了。
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某种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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